程公许(?—1251),字季与,一字希颖,号沧州。南宋眉州眉山(今属四川)人,一说叙州宣化(今四川宜宾西北)人。嘉定进士。历官著作郎、起居郎,数论劾史嵩之。后迁中书舍人,进礼部侍郎,又论劾郑清之。屡遭排挤,官终权刑部尚书。有文才,今存《沧州尘缶编》。
不用洪崖远拍肩,相将一笑俯寒烟。向来活计蓬蒿底,浪说江湖极目天。
今岁南天太暄暖,梅花瘦损无肌肤。梅花命苦要寒冻,多食风雪方肥腴。
一朵开残始一朵,未开已落无根株。檀香玉蝶半成蜕,葳蕤不得长黄须。
多因绝粒少膏润,长饥遂成山泽癯。姑射枉称似处子,留侯久已非美姝。
经旬僵卧委篱落,珠玉咳唾谁沾濡。安得惊精一含嚼,紫圭成烟俄复苏。
君家高楼对芳树,开宴曾留三日住。铜槃绛爉煖照春,金壶银漏寒催曙。
知君重义多豪游,满门宾客为我留。珊瑚不避铁如意,骅骝皆缠金络头。
尔时北上与君别,蔡州城外花如雪。梦里犹寻汝上云,醉中却忆淮西月。
丈夫富贵各有因,如君立身亦不群。行年四十未白发,生儿十八期青云。
君从秋日遥分手,我向东风一回首。山下长搴旧薜萝,楼前应长春杨柳。
晏坐高斋白昼閒,谩将生意静中看。一帘时雨滋花竹,绕砌光风转蕙兰。
野马飞时情自适,幽禽啼处乐相关。久知万物非身外,欲向无名学弄丸。
君立吴蒙伯仲间,我惭失学似君难。何时握手文山去,得使儿曹刮目看。
田园将芜归去来,欲行不行心徘徊,嗟我肉食非其才。
我不能蛴螬聚蠹食半李,蚂蚁分膻钻大槐。充肠亦自足藜藿,糊口何用辞蒿莱。
朔来岂屑一囊粟,隗始正慕千金台。安知饮啄已前定,命薄不受天栽培。
噫嘻,芸生柢地岂有殊根荄,彼荼此荠谁其主者纷安排。
不识我于禄籍注何等,异日饥驱饱卧今日安能猜?
今之人兮,但知李叔平翟子威。龙阳洲上藏木奴,鸿却陂中收芋魁。
君不见郑馀庆,整顿葫芦治宾篹,薛令之阑干,苜蓿充官斋。
仙厨鸾凤乃如此,而我离蔬释屩何为哉。稼夫学稼兼学圃,有田在吴身在鲁。
长镵大笠长相左,君自不归归亦许。我昔游姑苏,独倚金阊眺平楚。
半州绿水半州山,一寸黄金一寸土。当日荒台纵鹿游,于今列舍争蜂聚。
虎邱飒沓涌仙梵,鹤市掀豗閧屠酤。人声如潮沸子午,不习更桑习歌舞。
闹处但闻争璞鼠。桔槔那怪有机事,锄锸正愁无隙所。
但需负郭二百亩,未要封侯十万户。天悭独不畀区区,人满故难营膴膴。
岂知众人所弃君所取,聚族携孥远城府。雄才久蓄计然计,雌伏甘如处女处。
求田要作多田翁,治生原为养生主。从监河侯贷升斗,与洞庭君裂土宇。
兔园旧册种树篇,鸿宝新书井田谱。蓑衣箬笠长谢东诸侯,琅菜琼蔬待乞西王母。
种分白璧何累累,花散黄金亦栩栩。晚菘早韭足誇周,细菌寒匏那羡庾。
痴肥蓣菔易生儿,老辣芥姜应共祖。红丁簌簌绽蒌蒿,绿甲森森襁蒿苣。
葱挐龙爪蕨舒拳,苋挺狮头茄发乳。青黄碧绿难为名,芼炙烹羹胥听汝。
梦酣定不斗羊蔬,客至犹堪侑鸡黍。君不见庾郎食鲑二十七,太常斋期三百五。
天茁此徒佐鼎俎,强欲得之天不与。世人饕餮事口腹,口腹未甘心已苦。
岁租十县给初筵,日费万钱谋下箸。赌射呼奴解俊牛,过厅命侣推肥羜。
传餐新配五侯鲭,置驿远封千里脯。直分膏润丐三彭,自蓄腥昏招二竖。
齧肥岂独齿先亡,蕴毒将无脾半腐。嗜好酸咸那可医,性灵淡泊谁能咀。
豉香盐白最宜人,饮血茹毛终胜古。养贤何必尽大烹,食淡岂惟为小补。
真香融洽留齿牙,元气清虚还脏腑。已办冰壶作佳传,更从玉版参禅语。
久含此意何时吐,乐事行将与君赌。候鸟惊人呼九扈,可惜流光去如弩。
岂不怀归念终窭,安能缩地师壶公,从此栖山友巢父。
谁非沮溺徒,乃与绛灌伍,使我有田可芸门可杜。
胡不脱冠为履苴,笔研将来投一炬。吁嗟乎,刍狗文牺何足数,灌园叟,卖菜佣,闭门何地无英雄。
君不见邵平锄瓜东门外,杨恽种豆南山中。当时亦复肉五鼎、粟万钟,一跌遂与农夫同。
何若留侯辟谷从赤松,不然采芝径蹑东园公。可怜桃梗畏春雨,却忆莼菜惊秋风。
身无缰锁谁羁笼,驱之驱之吾欲东。人定不忧天不从,君其圃矣吾其农。
龙泉多大山,其西南一百馀里,诸山尤深,有四旁奋起而中窊下者,状类箕筐,人因号之为匡山。山多髯松,弥望入青云,新翠照人如濯。松上薜萝,纷纷披披,横敷数十寻,嫩绿可咽。松根茯苓,其大如斗,杂以黄精、前胡及牡鞠之苗,采之可茹。
吾友章君三益乐之,新结庵庐其间。庵之西南若干步有深渊二,蛟龙潜于其中,云英英腾上,顷刻覆山谷,其色正白,若大海茫无津涯,大风东来辄飘去,君复为构“烟云万顷亭”。庵之东北又若干步,山益高,峰峦益峭刻,气势欲连霄汉,南望闽中数百里,嘉树帖帖地上如荠,君复为构“唯天在上亭”。庵之东南又若干步,林樾苍润空翠,沉沉扑人,阴飔一动,虽当烈火流金之候,使人翛翛有挟纩意,君复为构“清高亭”;庵之正南又若干步,地明迥爽洁,东西北诸峰,皆竞秀献状,令人爱玩忘倦,兼可琴、可奕,可挈尊罍而饮,无不宜者,君复为构“环中亭”。
君诗书之暇,被鹤氅衣,支九节筇,历游四亭中,退坐庵庐,回睇髯松,如元夫巨人拱揖左右。君注视之久,精神凝合,物我两忘,恍若与古豪杰共语千载之上。君乐甚,起穿谢公屐,日歌吟万松间,屐声锵然合节,与歌声相答和。髯松似解君意,亦微微作笙箫音以相娱。君唶曰:“此予得看松之趣者也。”遂以名其庵庐云。
龙泉之人士,闻而疑之曰:“章君负济世长才,当闽寇压境,尝树旗鼓,砺戈矛,帅众而捣退之,盖有意植勋业以自见者。今乃以‘看松’名庵,若隐居者之为,将鄙世之胶扰而不之狎耶,抑以斯人不足与而有取于松也?”金华宋濂窃不谓然。夫植物之中,禀贞刚之气者,唯松为独多。尝昧昧思之:一气方伸,根而蕴者, 荄而敛者,莫不振翘舒荣以逞妍于一时;及夫秋高气清,霜露既降,则皆黄陨而无余矣。其能凌岁寒而不易行改度者,非松也耶?是故昔之君子每托之以自厉,求君之志,盖亦若斯而已。君之处也,与松为伍,则嶷然有以自立;及其为时而出,刚贞自持,不为物议之所移夺,卒能立事功而泽生民,初亦未尝与松柏相悖也。或者不知,强谓君忘世,而致疑于出处间,可不可乎?
濂家青萝山之阳,山西老松如戟,度与君所居无大相远。第兵燹之余,峦光水色,颇失故态,栖栖于道路中,未尝不慨然兴怀。君何时归,濂当持石鼎相随,采黄精、茯苓,烹之于洞云间,亦一乐也。不知君能余从否乎?虽然,匡山之灵其亦迟君久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