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姚复庄燮《赠别黄大使四章即题其百药山房诗卷》原韵 其四

奇芬煦寒洌,龙蛇墨池蜿。颇思日夕从,所惜岁华晚。

顿深循陔心,月杪欲云返。气联别愈难,情亲景弥短。

相期各千秋,携手话梅巘。狞飙虽切肌,但觉春意满。

爱君若皓月,见影即搴幰。明年二月期,屈指未愁远。

黄若济,字子未,号兰舟,嘉善人。议叙布政司经历。有《百药山房集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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茫茫巨浸托船归,风不充帆气易衰。犹喜岁寒逢逆旅,不将人事异当时。

从他老去知何用,由是终焉岂自遗。独有东阡南陌意,莫辞扶杖数相期。

平生所联赵景明,太阿出匣百壬死。
不令赤手□□□,亦合麻鞋见天子。
霜风猎猎赤毛斑,万里水县菰蒲间。
妻儿称屈大夫笑,闭阁正用苏麻顽。
边头有兵人要籍,边头有莱人要辟。
名佳实恶君勿信,塞下吏民须荡佚。
检民如苇身如弦,有时白眼对世贤。
正尔忽忆诸梁篇,稍事细谨无流连。

我有安乐窝,春风方寸地。收拾早归来,此中有深味。

水鹳长嗥应九陵,山云处处上如蒸。定知谷鲋从今后,不向西江乞斗升。

三月西风吹沙雨,漠漠何凄凄,沙上杨柳无春姿。

黄鸟黄鸟不来飞,屋脊有乌哑哑啼。蒋君冒雨过我见我无一辞,谓不得志行将归。

我不能留君归,对君恻恻悲且涕洟。后此相见知有期无期。

君年当五十,余年已四十。盛时日月如奔流,向东去潗潗,鞭马追之那能及?

宿昔遇君长安门,长安之乐何莘莘。红镫青鬓娇阳春,酒如烟雾花如云。

不愿得功名富贵,但愿与君相见常相亲,畜我如弟,事君如昆。

朝随君出同一马,暮随君入同一轮。暮入同一轮,朝出同一马。

有轮不朱,有马不赭。褐衣若黴,子喑吾哑,九逵踯躅在人下。

君不见役役者声气赫何隆隆,侍从何都冶,有轮亦朱,有马亦赭。

出门驱驱,心不知写,闭门岑岑,与言者寡。曾我与子,而悲踯躅在人下。

凤凰在铩,不能扬其辉,黄雀啾唧,自相遨嬉。不悲男儿贫贱在人下,所悲身世出入各有东与西,奈何奈何使之多别离。

䍧牱如豹,白云隐之。罗带百结,美人面缁。抚我琴上徽,为君宛转慢歌长相思。

黄河千里,瀰瀰淫淫,其水入海安可寻?赠我幽兰音,何以报之春风心。

携手登高阜,不见阆风岑。将车溯郊甸,禾麦阴沈沈。

腰无玉玦,手无千黄金。吁嗟乎子,吁嗟乎我,花落难为春,樽中有酒不醉谁能禁?

昔日别苦长,今日见苦短。今日见苦短,明日别复远。

有花不妍,有酒不满。柳枝垂垂,乱不可绾。雨吹风飘,其凄欲断。

千秋在心,千里在眼。君之归也谓当不复远行,我归将不复远行。

上有白发,下有黄口婴。庑不可以赁,田不能耕,顾瞻上下,何以为情?

君之归也谓将闭门独居兀兀以终老,我归闭门于计亦好。

三年谷荒,二年兵扰。里无旧邻,门巷多荒草。顾瞻室家,惄焉如捣。

君之归也得归亦宜,我之归也生将何依?君归我犹不归,明日之事焉可知?

高门列戟,大道纷旌麾,两人踯躅在路歧。有酒不我乐,花不我怡,悠悠千古,尽此片辞。

君不能待我同时归,后此相见知无期有期。对君恻恻,悲且涕洟,对我恻恻,涕洟且悲。

龙沙茫茫雪如雨,大窖雪寒羝不乳。孤臣持节十九年,忍死不降思报主。

方今世事纷如雨,同安虎头真忠臣。江州太守骨已朽,尚书却作洪都守。

感时抚卷雪漫空,为吊忠魂酹尊酒。

悟迷

世事饱谙多,二十年漂泊生涯。天公放我平生假,剪裁冰雪,追陪风月,管领莺花。

【归塞北】当日事,到此岂堪夸,气概自来诗酒客,风流平昔富豪家,两鬓与生华。

【初问口】云雨行为,雷霆声价,怪名儿到处里喧驰的大。没期程,无时霎,不如一笔都勾罢。

【怨别离】再不教魂梦反巫峡,莫燃香休剪发,柳户花门从潇洒,不再蹅,一任教人道情分寡。

【擂鼓体】也不怕薄母放讶掐,谙知得性格儿从来织下,颠不剌的相知不绻他,被莽壮儿的哥哥截替了咱。

【赚煞】休更道咱身边没撏剥,便有后半毛也不拔,活缋儿从他套共搨,沾泥絮怕甚狂风刮。唱道尘虑俱绝,兴来诗吟罢酒醒时茶。兀的不快活煞,乔公事心头再不罣。

转雷飞瀑护遗坛,著足危岑向碧烟。木末鸡啼藤矫矫,稻间牛过水田田。

瑶池浪记三千实,玉井空传十丈莲。少室幽栖良不恶,黄尘山下欲弥天。

春雨足,香嫩枝头微绿。渭水清清寒漱玉,客来茶正熟。

午倦不堪重读,点就乳花飞瀑。七碗可人凉气肃,潇潇风助竹。

离宫风景数团河,金碧楼台点缀多。绝似西湖形胜好,蓬莱仙境在烟波。

上寿酒。乐未央。大晋应天庆。皇帝永无疆。

马上鸡初唱,天涯星未稀。惊风时坠笠,零露暗沾衣。

山下疏钟发,林梢独鸟飞。远峰烟霭淡,迤逦见朝晖。

榆荚争春春暗归,绿阴满径染苔衣。嫩烟酥雨年年事,莫趁东风作雪飞。

出城才七里,地僻罕曾守。
孤塔临官路,三门背运河。
钟鸣惊宿鸟,墙矮入渔歌。
醉里看题壁,如今张继多。
作个生崖终未是,谁能铁裹斗铮铮。
相看领会一谈胜,山自白云江自横。

六月闻君已渡河,清秋又涉大江波。思乡应洒登高泪,惜别空成对酒歌。

素简才从湖上寄,黄巾已恐浙西多。干戈满地相离远,搔首青天可奈何。

乍起日犹长,重来暑渐藏。
鸡鸣隔林屋,人语出藩墙。
杨柳晚风静,芙蓉秋水香。
王孙多乐事,扶醉拥笙簧。

黄云惨惨日不旿,回风卷地沙乱舞。是谁怨气激为惊涛声沸天,中有十万八千兵民鬼声苦。

舟人告余云是新战场,停舟欲睹不忍睹。我闻去年此地生妖氛,登岸茫茫询田父。

田父涕泣为余言,吾乡本是繁华土。鳞镶栉比十余里,水陆交冲纳商贾。

百年涵煦荷国庥,自幼不闻喧战鼓。去年妖星落山左,一方如遇白额虎。

闻风早避脱罗网,踉跄不及身被虏。天兵迅捷如雷霆,摧枯折朽遂立剖。

昆冈玉石同时焚,血肉纷纭那堪数。僵尸相属流水红,百里而外犹臭腐。

岸上白骨堆如山,往往野犬相搏取。豺狼已尽狡兔死,逋逃稍稍望衡宇。

行人归来失旧庐,居者失业富者窭。金堂珠箔沈灰烬,碧槛丹楹乱罂甒。

夜来四野飞青磷,飘飘忽忽散复聚。亢戾之气薰苍穹,自冬徂夏天无雨。

陌陇枯槁麦不秋,饮食同以供三釜。四父田父尔勿忧,庙谟日夜廑编户。

大臣承旨加恩施,不惜帑金用安抚。伫看匝地黄云开,甘霖叠沛若膏乳。

天今福汝善良民,彧彧与与实仓庾。

子晋栖霞境,高高出世埃。
直疑天上去,归认下云来。
银汉星辰近,金庭洞府开。
迟明欲回首,更上降真台。

  范进进学回家,母亲、妻子俱各欢喜。正待烧锅做饭,只见他丈人胡屠户,手里拿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,走了进来。范进向他作揖,坐下。胡屠户道:“我自倒运,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,历年以来,不知累了我多少。如今不知因我积了甚么德,带挈你中了个相公,我所以带个酒来贺你。”范进唯唯连声,叫浑家把肠子煮了,烫起酒来,在茅草棚下坐着。母亲自和媳妇在厨下做饭。胡屠户又吩咐女婿道:“你如今既中了相公,凡事要立起个体统来。比如我这行事里,都是些正经有脸面的人,又是你的长亲,你怎敢在我们跟前装大?若是家门口这些做田的,扒粪的,不过是平头百姓,你若同他拱手作揖,平起平坐,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,连我脸上都无光了。你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,所以这些话我不得不教导你,免得惹人笑话。”范进道:“岳父见教的是。”胡屠户又道:“亲家母也来这里坐着吃饭。老人家每日小菜饭,想也难过。我女孩儿也吃些。自从进了你家门,这十几年,不知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哩!可怜!可怜!”说罢,婆媳两个都来坐着吃了饭。吃到日西时分,胡屠户吃的醺醺的。这里母子两个,千恩万谢。屠户横披了衣服,腆着肚子去了。

  次日,范进少不得拜拜乡邻。魏好古又约了一班同案的朋友,彼此来往。因是乡试年,做了几个文会。不觉到了六月尽间,这些同案的人约范进去乡试。范进因没有盘费,走去同丈人商议,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,骂了一个狗血喷头,道:“不要失了你的时了!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,就‘癞蛤蟆想吃起天鹅肉’来!我听见人说,就是中相公时,也不是你的文章,还是宗师看见你老,不过意,舍与你的。如今痴心就想中起老爷来!这些中老爷的都是天上的‘文曲星’!你不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,都有万贯家私,一个个方面大耳?像你这尖嘴猴腮,也该撒抛尿自己照照!不三不四,就想天鹅屁吃!趁早收了这心,明年在我们行事里替你寻一个馆,每年寻几两银子,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经!你问我借盘缠,我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得钱把银子,都把与你去丢在水里,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风!”一顿夹七夹八,骂的范进摸不着门。辞了丈人回来,自心里想:“宗师说我火候已到,自古无场外的举人,如不进去考他一考,如何甘心?”因向几个同案商议,瞒着丈人,到城里乡试。出了场,即便回家。家里已是饿了两三天。被胡屠户知道,又骂了一顿。

  到出榜那日,家里没有早饭的米,母亲吩咐范进道:“我有一只生蛋的母鸡,你快拿集上去卖了,买几升米来煮餐粥吃,我已是饿的两眼都看不见了。”范进慌忙抱了鸡,走出门去。才去不到两个时候,只听得一片声的锣响,三匹马闯将来。那三个人下了马,把马拴在茅草棚上,一片声叫道:“快请范老爷出来,恭喜高中了!”母亲不知是甚事,吓得躲在屋里;听见中了,方敢伸出头来,说道:“诸位请坐,小儿方才出去了。”那些报录人道:“原来是老太太。”大家簇拥着要喜钱。正在吵闹,又是几匹马,二报、三报到了,挤了一屋的人,茅草棚地下都坐满了。邻居都来了,挤着看。老太太没奈何,只得央及一个邻居去寻他儿子。

  那邻居飞奔到集上,一地里寻不见;直寻到集东头,见范进抱着鸡,手里插个草标,一步一踱的,东张西望,在那里寻人买。邻居道:“范相公,快些回去!你恭喜中了举人,报喜人挤了一屋里。”范进当是哄他,只装不听见,低着头往前走。邻居见他不理,走上来,就要夺他手里的鸡。范进道:“你夺我的鸡怎的?你又不买。”邻居道:“你中了举了,叫你家去打发报子哩。”范进道:“高邻,你晓得我今日没有米,要卖这鸡去救命,为甚么拿这话来混我?我又不同你顽,你自回去罢,莫误了我卖鸡。”邻居见他不信,劈手把鸡夺了,掼在地下,一把拉了回来。报录人见了道:“好了,新贵人回来了。”正要拥着他说话,范进三两步走进屋里来,见中间报帖已经升挂起来,上写道:“捷报贵府老爷范讳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。京报连登黄甲。”

  范进不看便罢,看了一遍,又念一遍,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,笑了一声,道:“噫!好了!我中了!”说着,往后一跤跌倒,牙关咬紧,不省人事。老太太慌了,慌将几口开水灌了过来。他爬将起来,又拍着手大笑道:“噫!好!我中了!”笑着,不由分说,就往门外飞跑,把报录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。走出大门不多路,一脚踹在塘里,挣起来,头发都跌散了,两手黄泥,淋淋漓漓一身的水。众人拉他不住,拍着笑着,一直走到集上去了。众人大眼望小眼,一齐道:“原来新贵人欢喜疯了。”老太太哭道:“怎生这样苦命的事!中了一个甚么举人,就得了这个拙病!这一疯了,几时才得好?”娘子胡氏道:“早上好好出去,怎的就得了这样的病!却是如何是好?”众邻居劝道:“老太太不要心慌。我们而今且派两个人跟定了范老爷。这里众人家里拿些鸡蛋酒米,且管待了报子上的老爹们,再为商酌。”

  当下众邻居有拿鸡蛋来的,有拿白酒来的,也有背了斗米来的,也有捉两只鸡来的。娘子哭哭啼啼,在厨下收拾齐了,拿在草棚下。邻居又搬些桌凳,请报录的坐着吃酒,商议他这疯了,如何是好。报录的内中有一个人道:“在下倒有一个主意,不知可以行得行不得?”众人问:“如何主意?”那人道:“范老爷平日可有最怕的人?他只因欢喜狠了,痰涌上来,迷了心窍。如今只消他怕的这个人来打他一个嘴巴,说:‘这报录的话都是哄你,你并不曾中。’他吃这一吓,把痰吐了出来,就明白了。”众邻都拍手道:“这个主意好得紧,妙得紧!范老爷怕的,莫过于肉案子上胡老爹。好了!快寻胡老爹来。他想是还不知道,在集上卖肉哩。”又一个人道:“在集上卖肉,他倒好知道了;他从五更鼓就往东头集上迎猪,还不曾回来。快些迎着去寻他。”

  一个人飞奔去迎,走到半路,遇着胡屠户来,后面跟着一个烧汤的二汉,提着七八斤肉,四五千钱,正来贺喜。进门见了老太太,老太太大哭着告诉了一番。胡屠户诧异道:“难道这等没福?”外边人一片声请胡老爹说话。胡屠户把肉和钱交与女儿,走了出来。众人如此这般,同他商议。胡屠户作难道:“虽然是我女婿,如今却做了老爷,就是天上的星宿。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!我听得斋公们说:打了天上的星宿,阎王就要拿去打一百铁棍,发在十八层地狱,永不得翻身。我却是不敢做这样的事!”邻居内一个尖酸人说道:“罢么!胡老爹,你每日杀猪的营生,白刀子进去,红刀子出来,阎王也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记了你几千条铁棍;就是添上这一百棍,也打甚么要紧?只恐把铁棍子打完了,也算不到这笔帐上来。或者你救好了女婿的病,阎王叙功,从地狱里把你提上第十七层来,也不可知。”报录的人道:“不要只管讲笑话。胡老爹,这个事须是这般,你没奈何,权变一权变。”屠户被众人局不过,只得连斟两碗酒喝了,壮一壮胆,把方才这些小心收起,将平日的凶恶样子拿出来,卷一卷那油晃晃的衣袖,走上集去。众邻居五六个都跟着走。老太太赶出来叫道:“亲家,你只可吓他一吓,却不要把他打伤了!”众邻居道:“这自然,何消吩咐。”说着,一直去了。

  来到集上,见范进正在一个庙门口站着,散着头发,满脸污泥,鞋都跑掉了一只,兀自拍着掌,口里叫道:“中了!中了!”胡屠户凶神似的走到跟前,说道:“该死的畜生!你中了甚么?”一个嘴巴打将去。众人和邻居见这模样,忍不住的笑。不想胡屠户虽然大着胆子打了一下,心里到底还是怕的,那手早颤起来,不敢打到第二下。范进因这一个嘴巴,却也打晕了,昏倒于地。众邻居一齐上前,替他抹胸口,捶背心,舞了半日,渐渐喘息过来,眼睛明亮,不疯了。众人扶起,借庙门口一个外科郎中的板凳上坐着。胡屠户站在一边,不觉那只手隐隐的疼将起来;自己看时,把个巴掌仰着,再也弯不过来。自己心里懊恼道:“果然天上‘文曲星’是打不得的,而今菩萨计较起来了。”想一想,更疼的狠了,连忙问郎中讨了个膏药贴着。

  范进看了众人,说道:“我怎么坐在这里?”又道:“我这半日,昏昏沉沉,如在梦里一般。”众邻居道:“老爷,恭喜高中了。适才欢喜的有些引动了痰,方才吐出几口痰来,好了。快请回家去打发报录人。”范进说道:“是了。我也记得是中的第七名。”范进一面自绾了头发,一面问郎中借了一盆水洗洗脸。一个邻居早把那一只鞋寻了来,替他穿上。见丈人在跟前,恐怕又要来骂。胡屠户上前道:“贤婿老爷,方才不是我敢大胆,是你老太太的主意,央我来劝你的。”邻居内一个人道:“胡老爹方才这个嘴巴打的亲切,少顷范老爷洗脸,还要洗下半盆猪油来!”又一个道:“老爹,你这手明日杀不得猪了。”胡屠户道:“我那里还杀猪!有我这贤婿,还怕后半世靠不着也怎的?我每常说,我的这个贤婿,才学又高,品貌又好,就是城里头那张府、周府这些老爷,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。你们不知道,得罪你们说,我小老这一双眼睛,却是认得人的。想着先年,我小女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,多少有钱的富户要和我结亲,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,毕竟要嫁与个老爷,今日果然不错!”说罢,哈哈大笑。众人都笑起来。看着范进洗了脸,郎中又拿茶来吃了,一同回家。范举人先走,屠户和邻居跟在后面。屠户见女婿衣裳后襟滚皱了许多,一路低着头替他扯了几十回。

  到了家门,屠户高声叫道:“老爷回府了!”老太太迎着出来,见儿子不疯,喜从天降。众人问报录的,已是家里把屠户送来的几千钱打发他们去了。范进拜了母亲,也拜谢丈人。胡屠户再三不安道:“些须几个钱,不够你赏人。”范进又谢了邻居。正待坐下,早看见一个体面的管家,手里拿着一个大红全帖,飞跑了进来:“张老爷来拜新中的范老爷。”说毕,轿子已是到了门口。胡屠户忙躲进女儿房里,不敢出来。邻居各自散了。

  范进迎了出去,只见那张乡绅下了轿进来,头戴纱帽,身穿葵花色圆领,金带、皂靴。他是举人出身,做过一任知县的,别号静斋,同范进让了进来,到堂屋内平磕了头,分宾主坐下。张乡绅先攀谈道:“世先生同在桑梓,一向有失亲近。”范进道:“晚生久仰老先生,只是无缘,不曾拜会。”张乡绅道:“适才看见题名录,贵房师高要县汤公,就是先祖的门生,我和你是亲切的世弟兄。”范进道:“晚生侥幸,实是有愧。却幸得出老先生门下,可为欣喜。”张乡绅四面将眼睛望了一望,说道:“世先生果是清贫。”随在跟的家人手里拿过一封银子来,说道:“弟却也无以为敬,谨具贺仪五十两,世先生权且收着。这华居其实住不得,将来当事拜往,俱不甚便。弟有空房一所,就在东门大街上,三进三间,虽不轩敞,也还干净,就送与世先生;搬到那里去住,早晚也好请教些。”范进再三推辞,张乡绅急了,道:“你我年谊世好,就如至亲骨肉一般;若要如此,就是见外了。”范进方才把银子收下,作揖谢了。又说了一会,打躬作别。胡屠户直等他上了轿,才敢走出堂屋来。

  范进即将这银子交与浑家打开看,一封一封雪白的细丝锭子,即便包了两锭,叫胡屠户进来,递与他道:“方才费老爹的心,拿了五千钱来。这六两多银子,老爹拿了去。”屠户把银子攥在手里紧紧的,把拳头舒过来,道:“这个,你且收着。我原是贺你的,怎好又拿了回去?”范进道:“眼见得我这里还有这几两银子,若用完了,再来问老爹讨来用。”屠户连忙把拳头缩了回去,往腰里揣,口里说道:“也罢,你而今相与了这个张老爷,何愁没有银子用?他家里的银子,说起来比皇帝家还多些哩!他家就是我卖肉的主顾,一年就是无事,肉也要用四五千斤,银子何足为奇!”又转回头来望着女儿,说道:“我早上拿了钱来,你那该死行瘟的兄弟还不肯,我说:‘姑老爷今非昔比,少不得有人把银子送上门来给他用,只怕姑老爷还不稀罕。’今日果不其然!如今拿了银子家去,骂这死砍头短命的奴才!”说了一会,千恩万谢,低着头,笑迷迷的去了。

  自此以后,果然有许多人来奉承他:有送田产的;有人送店房的;还有那些破落户,两口子来投身为仆,图荫庇的。到两三个月,范进家奴仆、丫鬟都有了,钱、米是不消说了。张乡绅家又来催着搬家。搬到新房子里,唱戏、摆酒、请客,一连三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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