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京三十馀年住,家在钱塘旧业残。想见西湖千树雪,岁寒还似昔时看。
昔闻康节翁,慈母八十馀。阶前小稚子,欢笑娱相呼。
甘旨足丰俭,自谓此乐无。今君祖母秦,九十康强俱。
牙齿尽完好,起居不资扶。鲜鲜芙蓉裳,皎皎明月裾。
綵舆亲迎养,独觉爱日舒。有儿俱白颠,有孙亦银须。
曾玄绕膝下,日向庭闱趋。一门极孝友,五世咸怡愉。
矧君自奇士,振策当要途。风云接平步,日月明亨衢。
覃恩追考妣,盛事誇里闾。苟非母厚德,此福宁独居?
恨无汉史笔,逐一为母书。嗟予辱同姓,感念成长吁。
祖年百又一,孙子纷如圭。深衣昼锦缘,曾绘家庆图。
寿康世莫比,好事传京都。翰林欧苏辈,诗颂焉可诬?
及今甫七载,往事浮云徂。我恨岂有极?君乐当何如?
题诗卷还君,悠然泪盈袪。
驻马梅村坞,何心问钓船。别来浑梦寐,那更此延缘。
伯氏论知己,孤灯记昔年。白龙秋望里,还约酒杯传。
神京望西北,连山郁崔嵬。百里达关下,两崖忽中开。
林霏递掩映,磴道随萦回。岂知古燕忽,径以越与台。
夙闻弹琴峡,涧响逾清哀。行行未及远,秋风涨黄埃。
翠华届榆林,丞相前驱来。疾还惮迫险,顾瞻复徘徊。
惟天设限蔽,万古何雄哉。抚迹思往代,键钥每自摧。
皇衢坦荡荡,来往无惊猜。毡车正联络,怒辄奔春雷。
前趋见行殿,遥峙积雪堆。腾凌万马驹,暮绕龙虎台。
愚生一何幸,获忝儒臣陪。凭高未成赋,琐琐嗟微才。
归途缘江行,西折入幽邃。四山何娟娟,雨洗出新翠。
江如对豪客,到此觌佳丽。溪流导我行,峰峰启还闭。
层崖夹丛筱,日色不到地。虚亭翼然迎,晓我行已至。
但闻云外钟,不见山中寺。
龙輴金铺丽,蜚廉贝阙县。燕藏朱户网,花隔绮疏烟。
刻漏虚银箭,宫槐积翠钱。瑶台夜夜月,不复妒婵娟。
顺治二年乙酉四月,江都围急。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,集诸将而语之曰:“吾誓与城为殉,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,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?”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。忠烈喜曰:“吾尚未有子,汝当以同姓为吾后。吾上书太夫人,谱汝诸孙中。”
五日,城陷,忠烈拔刀自裁,诸将果争前抱持之。忠烈大呼德威,德威流涕,不能执刃,遂为诸将所拥而行。至小东门,大兵如林而至,马副使鸣騄、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。忠烈乃瞠目曰:“我史阁部也。”被执至南门。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,劝之。忠烈大骂而死。初,忠烈遗言:“我死当葬梅花岭上。”至是,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,乃以衣冠葬之。
或曰:“城之破也,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,乘白马,出天宁门投江死者,未尝殒于城中也。”自有是言,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。已而英、霍山师大起,皆托忠烈之名,仿佛陈涉之称项燕。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,执至白下。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,问曰:“先生在兵间,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孙公答曰:“经略从北来,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承畴大恚,急呼麾下驱出斩之。
呜呼!神仙诡诞之说,谓颜太师以兵解,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,实未尝死。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,其气浩然,常留天地之间,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!神仙之说,所谓为蛇画足。即如忠烈遗骸,不可问矣,百年而后,予登岭上,与客述忠烈遗言,无不泪下如雨,想见当日围城光景,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,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,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?
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,亦以乙酉在扬,凡五死而得绝,特告其父母火之,无留骨秽地,扬人葬之于此。江右王猷定、关中黄遵严、粤东屈大均为作传、铭、哀词。
顾尚有未尽表章者:予闻忠烈兄弟,自翰林可程下,尚有数人,其后皆来江都省墓。适英、霍山师败,捕得冒称忠烈者,大将发至江都,令史氏男女来认之。忠烈之第八弟已亡,其夫人年少有色,守节,亦出视之。大将艳其色,欲强娶之,夫人自裁而死。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,莫敢为之表章者。
呜呼!忠烈尝恨可程在北,当易姓之间,不能仗节,出疏纠之。岂知身后乃有弟妇,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?梅花如雪,芳香不染。异日有作忠烈祠者,副使诸公,谅在从祀之列,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,附以烈女一辈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