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谁白云庵?矫矫北山麓。天书发光怪,五色烂幽谷。
梅月照溪水,霜雪见乔木。窗虚自生白,初起待朝旭。
慨彼庵中人,奇姿美如玉。学道存初心,忘情淡无欲。
文章发天籁,气节动坤轴。亲承紫皇诏,来往监玉局。
一卷黄庭经,暇日应烂熟。
江水秋未清,林晖午能碧。相忘散乱坐,幸老谈笑剧。
以君久寒毡,且尔暂暖席。同心勿辞饮,况有陶彭泽。
宫观郁相望,霏微花气香。风生高柳外,秋起暮云傍。
岚翠冲帘湿,蝉声带雨凉。共来搔短鬓,应已愧长杨。
恒风吹沴薄山林,原隰阳骄暑未沈。三日雨符忧旱祷,一诚天应爱民心。
西山久沐仇香泽,南亩重沾傅说霖。欲识贤侯多善政,阳城来听有年吟。
北风萧萧吹我衣,岁行暮矣归无期。强对空樽慰牢落,欲沽正苦囊无资。
谁人使我不得已,江湖风雪舟屡移。妻孥相看瘦到骨,破裘不暖仍啼饥。
平生怕别别更苦,晚岁忌穷穷益奇。明知天意渺难测,苦投世网长相羁。
诗书成淫况非福,但有嗜好皆支离。中年学道悔不早,避人乞食宁非痴。
镜中朱颜已殊昨,政恐白发来相欺。更阑掩卷三叹息,短檠何喜花葳蕤。
或有问于余曰:“诗何谓而作也?”余应之曰:“‘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;感于物而动,性之欲也。’夫既有欲矣,则不能无思;既有思矣,则不能无言;既有言矣,则言之所不能尽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,必有自然之音响节奏,而不能已焉。此诗之所以作也。”
曰:“然则其所以教者,何也?”曰:“诗者,人心之感物而形于言之馀也。心之所感有邪正,故言之所形有是非。惟圣人在上,则其所感者无不正,而其言皆足以为教。其或感之之杂,而所发不能无可择者,则上之人必思所以自反,而因有以劝惩之,是亦所以为教也。昔周盛时,上自郊庙朝廷,而下达于乡党闾巷,其言粹然无不出于正者。圣人固已协之声律,而用之乡人,用之邦国,以化天下。至于列国之诗,则天子巡狩,亦必陈而观之,以行黜陟之典。降自昭、穆而后,寖以陵夷,至于东迁,而遂废不讲矣。孔子生于其时,既不得位,无以行帝王劝惩黜陟之政,于是特举其籍而讨论之,去其重复,正其纷乱;而其善之不足以为法,恶之不足以为戒者,则亦刊而去之;以从简约,示久远,使夫学者即是而有以考其得失,善者师之,而恶者改焉。是以其政虽不足行于一时,而其教实被于万世,是则计之所以为者然也。”
曰:“然则国风、雅、颂之体,其不同若是,何也?”曰:“吾闻之,凡诗之所闻风者,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。所谓男女相与咏歌,各言其情者也。虽《周南》《召南》亲被文王之化以成德,而人皆有以得其性情之正,故其发于言者,乐而不过于淫,哀而不及于伤,是以二篇独为风诗之正经。自《邶》而下,则其国之治乱不同,人之贤否亦异,其所感而发者,有邪正是非之不齐,而所谓先王之风者,于此焉变矣。若夫雅颂之篇,则皆成周之世,朝廷郊庙乐歌之词:其语和而庄,其义宽而密;其作者往往圣人之徒,固所以为万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。至于雅之变者,亦皆一时贤人君子,闵时病俗之所为,而圣人取之。其忠厚恻怛之心,陈善闭邪之意,犹非后世能言之士所能及之。此《诗》之为经,所以人事浃于下,天道备于上,而无一理之不具也。”
曰:“然则其学之也,当奈何?”曰:“本之二《南》以求其端,参之列国以尽其变,正之于雅以大其规,和之于颂以要其止,此学诗之大旨也。于是乎章句以纲之,训诂以纪之,讽咏以昌之,涵濡以体之。察之情性隐约之间,审之言行枢机之始,则修身及家、平均天下之道,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。”
问者唯唯而退。余时方集《诗传》,固悉次是语以冠其篇云。
淳熙四年丁酉冬十月戊子新安朱熹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