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遍天涯等断蓬,作诗博得一生穷。可怜老境萧萧梦,常在荒山破驿中。
习静厌纷扰,幽寻给孤园。翛然香林下,似得桃花源。
一鸟落天镜,千花秀禅门。纷吾道机浅,谬接甘露言。
月色隐秋思,荷香清夜魂。终希偶缁锡,永矣超尘喧。
十载艰虞为主恩,居夷避世两堪论。一时平地氛尘满,几叠幽山雾雨翻。
晓涧哀泉添热血,暮烟衰草送归魂。到头苦节今方尽,莫向秋风洒泪痕。
此色斯民不可有,此味庙堂不可无。顾我已非调燮手,先生相送意何如。
夙昔抱微尚,溪山嗜幽讨。况兹风日佳,招携得朋好。
芒鞋蹋白云,人影乱芳草。夹道繁荆榛,到门荫松筱。
略彴自逶迤,清泉一泓绕。何年峦翠中,凿此金鱼沼。
阇黎揖迎宾,骨相清且老。坐我青豆房,净域尘不扰。
石鼎煮新茶,山厨饭香稻。乘兴入岩洞,缭曲景幽窅。
须臾缘磴上,如行众树杪。快观磨崖碑,笔势最夭矫。
云是涑水书,前辈每稽考。岁久苔藓侵,拂拭劳手爪。
悔不响拓归,装潢成墨宝。斜阳闻寺钟,出谷循故道。
鼓棹向中流,舟轻疾于鸟。烟水何濛濛,云峰殊杳杳。
回首望南屏,断塔挂林表。
身为石室主,闲与道人期。判讼虎知法,升堂猿报时。
泉声寒井邑,山翠染城池。应有西游草,怀甥得几诗?
结庐虽在市,而有园九亩。流水绕我楹,青山入我牗。
旁植四本柏,外列数行柳。春花笑堂前,野鸟舞斋右。
闲中两架书,闷后三杯酒。乘兴登东皋,归□日己酉。
一榻无长物,兀然似土偶。浮生梦幻间,何与论好丑。
和而未能唱,聊以免所咎。岂无执鞭才,胡尔徒株守。
玉卮即无当,不如珍瓦□。二僮竭力耕,终岁堪糊口。
宁以薤露身,营营复苟苟。所贵向道人,不随东西走。
仰叹日月逝,俯怜草木朽。百年今强半,于吾亦何有。
内翰执事:洵布衣穷居,尝窃有叹,以为天下之人,不能皆贤,不能皆不肖。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,合必离,离必合。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,而范公在相府,富公为枢密副使,执事与余公、蔡公为谏官,尹公驰骋上下,用力于兵革之地。方是之时,天下之人,毛发丝粟之才,纷纷然而起,合而为一。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,不足以自奋于其间,退而养其心,幸其道之将成,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。不幸道未成,而范公西,富公北,执事与余公、蔡公分散四出,而尹公亦失势,奔走于小官。洵时在京师,亲见其事,忽忽仰天叹息,以为斯人之去,而道虽成,不复足以为荣也。既复自思,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,其始也,必有善人焉推之;今也,亦必有小人焉间之。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,则已矣。如其不然也,吾何忧焉?姑养其心,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,何伤?退而处十年,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,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,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,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,其势将复合为一。喜且自贺,以为道既已粗成,而果将有以发之也。既又反而思,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,盖有六人焉,今将往见之矣。而六人者,已有范公、尹公二人亡焉,则又为之潸然出涕以悲。呜呼,二人者不可复见矣!而所恃以慰此心者,犹有四人也,则又以自解。思其止于四人也,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,以发其心之所欲言。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,远方寒士,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;余公、蔡公,远者又在万里外,独执事在朝廷间,而其位差不甚贵,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。而饥寒衰老之病,又痼而留之,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。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,十年而不得见,而其人已死,如范公、尹公二人者;则四人之中,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,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!
执事之文章,天下之人莫不知之;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,愈于天下之人。何者?孟子之文,语约而意尽,不为巉刻斩绝之言,而其锋不可犯。韩子之文,如长江大河,浑浩流转,鱼鼋蛟龙,万怪惶惑,而抑遏蔽掩,不使自露;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,苍然之色,亦自畏避,不敢迫视。执事之文,纡余委备,往复百折,而条达疏畅,无所间断;气尽语极,急言竭论,而容与闲易,无艰难劳苦之态。此三者,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。惟李翱之文,其味黯然而长,其光油然而幽,俯仰揖让,有执事之态。陆贽之文,遣言措意,切近得当,有执事之实;而执事之才,又自有过人者。盖执事之文,非孟子、韩子之文,而欧阳子之文也。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,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;彼不知者,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。夫誉人以求其悦己,洵亦不为也;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,而不自知止者,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。
虽然,执事之名,满于天下,虽不见其文,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。而洵也不幸,堕在草野泥涂之中。而其知道之心,又近而粗成。而欲徒手奉咫尺之书,自托于执事,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、何从而信之哉?洵少年不学,生二十五岁,始知读书,从士君子游。年既已晚,而又不遂刻意厉行,以古人自期,而视与己同列者,皆不胜己,则遂以为可矣。其后困益甚,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,始觉其出言用意,与己大异。时复内顾,自思其才,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。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,取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、韩子及其他圣人、贤人之文,而兀然端坐,终日以读之者,七八年矣。方其始也,入其中而惶然,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。及其久也,读之益精,而其胸中豁然以明,若人之言固当然者。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。时既久,胸中之言日益多,不能自制,试出而书之。已而再三读之,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,然犹未敢以为是也。近所为《洪范论》《史论》凡七篇,执事观其如何?嘻!区区而自言,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,以求人之知己也。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