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爱残妆晓镜中,环钗漫篸绿丝丛。
须臾日射胭脂颊,一朵红苏旋欲融。
山泉散漫绕阶流,万树桃花映小楼。
闲读道书慵未起,水晶帘下看梳头。
红罗著压逐时新,吉了花纱嫩麴尘。
第一莫嫌材地弱,些些纰缦最宜人。
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
取次花丛懒回顾,半缘修道半缘君。
寻常百种花齐发,偏摘梨花与白人。
今日江头两三树,可怜和叶度残春。
客来常问信,书去半沈浮。两度黄梅雨,相思白发秋。
樵渔今短笠,山水古长洲。寄语天宁老,龟巢赋咏不?
羡门居士人中豪,雕龙妙手镵双毫。元音击拊鸣钟鼗,才思鹊起冠英髦。
吴越盘敦推孙鼛,偶携竹笠披征袍。残书万卷奚奴挑,无诸城下秋萧骚。
客窗冷破西风号,猖狂忽慕乘桴逃。径思跨海钓灵鳌,笔床蹴寄彭泽陶。
邻鸡攘割挥牛刀,向我作别意忉忉。离亭握手开芳醪,海乡滋味脍鱼鱽。
玉觥交错馀贪饕,追欢更卜焚兰膏。阄题射覆白战鏖,齐楚盟会联滕曹。
酣歌各客乡音操,送君此去纵游遨。厦门东望桅樯高,拍天白浪流滔滔。
蒲帆十幅驾渔舠,赤鲸欲起吼蒲牢。铁板沙涨水三篙,鹿耳门迥风飕颾。
海蛮互市声喧嘈,碧眼番贾来红毛。金汤七里雄城壕,海氛久靖弓垂櫜。
土垣编竹都葸簩,蒙茸瘴岭豺虎嗥。民居栉比茅索绹,潮田种作无灾涝。
番童赤足腰束绦,腾空捷足如猿猱。口啖生畜何腥臊,蚌灯燃火鱼膏熬。
春风二月柔丝缫,踏歌游女弹胡槽。垆头劝饮倾葡萄,蛮乡风俗原淫惂。
看君教化奏琳璈,朱门抵掌谈嚣嚣。殊方问俗及豚羔,海隅鸿雁无哀嗷。
青油帐底醉醄醄,仰天狂叫首频搔。男儿岂仅终蓬蒿,尘胎会见解天韬。
蓬瀛路近山周遭,神仙宗伯访卢敖。鲲鹏变化将翔翱,旂常勋业符伊咎。
即今宝剑龙光韬,凌霄志气君毋挠。穷途笑我吠狂獒,石田耕遍徒劳劳。
一编敢说诗名叨,绝交书莫拟山涛。他年共尔归江皋,称觞各捧瑶池桃。
曲栏小苑薰风至。苔痕净、雨色朝来初霁。远树净重,阴满莎阶生翠。
莫道佳辰时暗逼,又早说、江潭旧事。须记。把昌歜浮杯,彩丝缠臂。
消受。午簟清凉。爱湘帘、深隔竹床髹几。银叶贮秦篝,且分香微醉。
不羡歌纨垂舞袖,羡采艾、烹葵情味。独自。忆往日牵衣,今同流水。
郑子玄者,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。文虽不如其父子,而质实有耻,不肯讲学,亦可喜,故喜之。盖彼全不曾亲见颜、曾、思、孟,又不曾亲见周、程、张、朱,但见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实实如是尔也,故耻而不肯讲。不讲虽是过,然使学者耻而不讲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卒如是而止,则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可诛也。彼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,志在巨富;既已得高官巨富矣,仍讲道德,说仁义自若也;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:“我欲厉俗而风世。”彼谓败俗伤世者,莫甚于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也,是以益不信。不信故不讲。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。
黄生过此,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,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。至九江,遇一显者,乃舍旧从新,随转而北,冲风冒寒,不顾年老生死。既到麻城,见我言曰:“我欲游嵩少,彼显者亦欲游嵩少,拉我同行,是以至此。然显者俟我于城中,势不能一宿。回日当复道此,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,兹卒卒诚难割舍云。”其言如此,其情何如?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。然林汝宁向者三任,彼无一任不往,往必满载而归,兹尚未厌足,如饿狗思想隔日屎,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。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;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,复以舍不得李卓老,当再来访李卓老,以嗛林汝宁:名利两得,身行俱全。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;可不谓巧乎!今之道学,何以异此!
由此观之,今之所谓圣人者,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,特有幸不幸之异耳。幸而能诗,则自称曰山人;不幸而不能诗,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。幸而能讲良知,则自称曰圣人;不幸而不能讲良知,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。展转反复,以欺世获利。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,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。夫名山人而心商贾,既已可鄙矣,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,谓人可得而欺焉,尤可鄙也!今之讲道德性命者,皆游嵩少者也;今之患得患失,志于高官重禄,好田宅,美风水,以为子孙荫者,皆其托名于林汝宁,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。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,信乎其不足怪矣。
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?挟数万之赀,经风涛之险,受辱于关吏,忍诟于市易,辛勤万状,所挟者重,所得者末。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,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,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!今山人者,名之为商贾,则其实不持一文;称之为山人,则非公卿之门不履,故可贱耳。虽然,我宁无有是乎?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,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?有则幸为我加诛,我不护痛也。虽然,若其患得而又患失,买田宅,求风水等事,决知免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