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间野屋临秋水,只有闲鸥相识。烟霞伴侣,琴樽对仗,此庐新葺。
幽意萧萧,红蕉露泻,碧梧阴直。正风帘乍卷,海蟾飞上,湖光冷、摇虚白。
堕地渔樵堪适。笑吴侬、莼鲈偏忆。牙签玉轴,百城自拥,丹铅细核。
梦里家山,龙眠岩屋,几曾忘得。向故人寄语,被云留住,作西泠客。
英雄不得志,此事休问天。刘生幽院死,祖生亦可怜。
击楫渡中流,激昂先着鞭。一夫搆内难,壮士功不全。
浩歌唾壶缺,使我泪涟涟。
两岸垂杨,一湾芳草,深护龙洲。想夜雨当年,主人云卧,雷门春水,忽占鳌头。
白简凝霜,铁冠峨豸,十载登朝侍冕旒。人争避,行行骢马,按部洪州。
大江章贡交流。有卷雨、飞云帝子楼。看霜雪威棱,豺狼遁野,云霄风力,雕鹗横秋。
白首怀乡,丹心恋阙,客梦时时到旧丘。烦君去,把穷檐民瘼,子细咨鲰。
莫向春风忆旧游,老年怀抱不禁愁。自来自去堂前燕,相逐相呼树底鸠。
行乐有孤灵运屐,笑谈无复庾公楼。武昌门外多官柳,能有几株今尚留。
气以三秋肃,江因九折名。海门环凤阙,半曜拱神京。
舟楫三都会,鱼盐百货盈。凉飙随舵发,新月傍船行。
共指潮生候,争看雾气横。篙师屏息待,渔子放舟迎。
海外千山合,江边万谷鸣。蜃楼惊变幻,鲛室忽晶莹。
鱼沫翻珠佩,腥涎喷水精。玉山高作垒,雪浪俨如城。
似有冯夷鼓,长驱掉尾鲸。前茅从赤鲤,后队亦青旌。
自可吞溟渤,何烦洗甲兵。蛟宫图广袤,蚁垤敢争衡。
久欲寻天汉,频思访玉清。乘槎常不达,浮海竟无成。
近睹三江险,方知六宇平。奇观书短韵,尺幅海涛生。
渺然大块中,万象具游戏。泥蟠暨天飞,造物凭所置。
寂寞与豪华,过去了无二。烂柯历千年,黄梁争一寐。
淹速虽有殊,幻沤总无异。彭殇竟同归,易险元齐致。
平原不足嬉,惊波不足惴。怀璧抑何愚,射沙复何累。
同信团圞真,谁知黎丘伪。古人陟高危,转盻成委弃。
蜃楼忽以空,冰柱亦消坠。误耽梓泽游,痴下牛山泪。
俯仰百年间,几能留一事。视昔后犹今,推迁只需次。
惟彼大观人,觑破浮生寄。三万六千场,秖求慱一醉。
不装净丑容,不读梨园记。日在优娥群,时存傀儡意。
谤詈且由人,笙歌亦随地。以兹倘来缘,唤醒英雄睡。
人未有不乐为治平之民者也,人未有不乐为治平既久之民者也。治平至百余年,可谓久矣。然言其户口,则视三十年以前增五倍焉,视六十年以前增十倍焉,视百年、百数十年以前不啻增二十倍焉。
试以一家计之:高、曾之时,有屋十间,有田一顷,身一人,娶妇后不过二人。以二人居屋十间,食田一顷,宽然有余矣。以一人生三计之,至子之世而父子四人,各娶妇即有八人,八人即不能无拥作之助,是不下十人矣。以十人而居屋十间,食田一顷,吾知其居仅仅足,食亦仅仅足也。子又生孙,孙又娶妇,其间衰老者或有代谢,然已不下二十余人。以二十余人而居屋十间,食田一顷,即量腹而食,度足而居,吾以知其必不敷矣。又自此而曾焉,自此而玄焉,视高、曾时口已不下五六十倍,是高、曾时为一户者,至曾、元时不分至十户不止。其间有户口消落之家,即有丁男繁衍之族,势亦足以相敌。或者曰:“高、曾之时,隙地未尽辟,闲廛未尽居也。”然亦不过增一倍而止矣,或增三倍五倍而止矣,而户口则增至十倍二十倍,是田与屋之数常处其不足,而户与口之数常处其有余也。又况有兼并之家,一人据百人之屋,一户占百户之田,何怪乎遭风雨霜露饥寒颠踣而死者之比比乎?
曰:天地有法乎?曰:水旱疾疫,即天地调剂之法也。然民之遭水旱疾疫而不幸者,不过十之一二矣。曰:君、相有法乎?曰:使野无闲田,民无剩力,疆土之新辟者,移种民以居之,赋税之繁重者,酌今昔而减之,禁其浮靡,抑其兼并,遇有水旱疾疫,则开仓廪,悉府库以赈之,如是而已,是亦君、相调剂之法也。
要之,治平之久,天地不能不生人,而天地之所以养人者,原不过此数也;治平之久,君、相亦不能使人不生,而君、相之所以为民计者,亦不过前此数法也。然一家之中有子弟十人,其不率教者常有一二,又况天下之广,其游惰不事者何能一一遵上之约束乎?一人之居以供十人已不足,何况供百人乎?一人之食以供十人已不足,何况供百人乎?此吾所以为治平之民虑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