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光沉山苍霭横,行春桥东江月生。长风吹波天镜阔,白沙渺渺菰蒲声。
微澜压玉摇空明,扁舟忽动江湖情。罾头鱼虾夜可买,得酒试与诸君倾。
山空夜久人竟醉,高歌互荅渔舟惊。渔舟天上来,棹入沧溟去。
似闻渔歌缥缈不断出烟萝,水远天长不知处。一发青山落镜中,万里横河碧空曙。
人生行乐不易得,赏心况有樽前客。江山如画酒如渑,相看不饮空头白。
不见桥东千尺台,吴王曾此夜衔杯。欢燕不堪芳漏促,西施舞罢越兵来。
越兵已成功,越王安在哉。䲭夷竟去不复回,吴宫越垒空复生苍苔。
千古兴亡总湮灭,只有湖山未消歇。吴王去来今几时,几人能醉湖中月。
宽行毛孔中,猛然发长笑。土旷人亦稀,知音一何少。
客从长沙来,此意独了了。结发读楞严,师心穷要妙。
相逢选佛场,心大志不小。自恨出家迟,苦被红尘扰。
期我五年来,寻师入丹峤。行矣勿复云,前期尚绵邈。
一息不相知,五年非所晓。客去掩荆扉,空林见归鸟。
厓根豁一门,怪石相撑拄。谽谺自吞呷,白昼亦风雨。
阴处汎清泉,积苔荫链乳。往闻茅山胜,风慕华阳主。
路遐限孤往,倏历十寒暑。经亘骋心目,小憩偕道侣。
兹洞虽人境,固足托茅宇。惕然忽内咎,我何恋簪组。
麟为希旷祯,何以至鲁藩。大道久丧世,麟趾在人间。
仲冬钜野风,犺獍乃高蹲。合围不孑遗,灵物罹其樊。
虞人折尔足,眩尔貂与貆。岂但子锄商,鱼视乃漫漫。
大鹏息南溟,培风会高抟。纷纷枋榆鴳,安知九霄翰。
秋房灯火静,客睡亦复安。弭彊力汲汲,涉广心漫漫。
白露下百草,心知岁将阑。彼微者啼鴂,职使仇蕙兰。
吾非蒿目人,初不与世患。淫雨作横流,执蠡挹之乾。
我师青牛书,不争忌处先。既自守吾宝,在辱亦何叹。
圭玷犹足磨,甑堕不可完。素行有一失,诚负头上冠。
孔门诸弟子,贤者是曾颜。超然季孟中,穷达了不关。
我尝慕其人,相从叩两端。形影忽不及,咄咄指空弹。
取琴置膝上,以之操孤鸾。寸心固云苦,中有千岁寒。
木落天微风,蝉鸣客纷集。秋窗面面敞,看秋如不及。
不必山与水,岂在竹与丝。言追碧筒饮,对把青荷枝。
荷枝青未了,秋色盈襟抱。譬彼清泠泉,一酌令心好。
广庭日西斜,篱落飘秋花。花光秋之外,诗思天之涯。
诗来不知处,宛转花间路。脱我华阳巾,挂之千岁树。
有客笔如椽,苍苍挥暮烟。图成看小李,饮中歌八仙。
酒酣客快意,起舞花垂地。松上微月生,秋天转无际。
愁云蔽日昏风发,鹅毛大片舞空阔。阴崖冰压木枝折,一鸟不飞人足绝。
山翁口掉肩拥褐,斫竹撑茅劳架结。堂成不用巧丹涅,却画东坡四山雪。
群石崭崭争皎洁,门外堂间两清洌。万境一心同莹彻,石床云生湿肌发。
布被飕飕冷于铁,半夜哀猿叫山月。山翁高哦响修越,不道妻啼忧米竭。
世事薰膏付灰灭,长安高门奔请谒。赤日炙背沙埋辙,仆夫汗流马吐舌。
三谒不逢腹欲爇,怒气恐成疽毒裂。狂走不须求扇暍,此堂一登能濯热。
公父文伯退朝,朝其母,其母方绩,文伯曰:“以歜之家而主犹绩,惧干季孙之怒也。其以歜为不能事主乎?”其母叹曰:“鲁其亡乎?使僮子备官而未之闻耶?居,吾语女。昔圣王之处民也,择瘠土而处之,劳其民而用之,故长王天下。夫民劳则思,思则善心生;逸则淫,淫则忘善;忘善则恶心生。沃土之民不材,淫也。瘠土之民,莫不向义,劳也。
是故天子大采朝日,与三公九卿,祖识地德,日中考政,与百官之政事。师尹惟旅牧相,宣序民事。少采夕月,与大史司载纠虔天刑。日入,监九御,使洁奉禘郊之粢盛,而後即安。诸侯朝修天子之业命,昼考其国国职,夕省其典刑,夜儆百工,使无慆淫,而後即安。卿大朝考其职,昼讲其庶政,夕序其业,夜庀其家事,而後即安。士朝受业,昼而讲贯,夕而习复,夜而计过,无憾,而後即安。自庶人以下,明而动,晦而休,无日以怠。王后亲织玄紞,公侯之夫人,加之纮、綖。卿之内子为大带,命妇成祭服。列士之妻,加之以朝服。自庶士以下,皆衣其夫。社而赋事,蒸而献功,男女效绩,愆则有辟。古之制也!君子劳心,小人劳力,先王之训也!自上以下,谁敢淫心舍力?
今我寡也,尔又在下位,朝夕处事,犹恐忘先人之业。况有怠惰,其何以避辟?吾冀而朝夕修我,曰:‘必无废先人。’尔今曰:‘胡不自安?’以是承君之官,余惧穆伯之绝祀也?”
仲尼闻之曰:“弟子志之,季氏之妇不淫矣!”
邓弼,字伯翊,秦人也。身长七尺,双目有紫棱,开合闪闪如电。能以力雄人,邻牛方斗不可擘,拳其脊,折仆地;市门石鼓,十人舁,弗能举,两手持之行。然好使酒,怒视人,人见辄避,曰:“狂生不可近,近则必得奇辱。”
一日,独饮娼楼,萧、冯两书生过其下,急牵入共饮。两生素贱其人,力拒之。弼怒曰:“君终不我从,必杀君!亡命走山泽耳,不能忍君苦也!”两生不得已,从之。弼自据中筵,指左右,揖两生坐,呼酒歌啸以为乐。酒酣,解衣箕踞,拔刀置案上,铿然鸣。两生雅闻其酒狂,欲起走,弼止之曰:“勿走也!弼亦粗知书,君何至相视如涕唾?今日非速君饮,欲少吐胸中不平气耳。四库书从君问,即不能答,当血是刃。”两生曰:“有是哉?”遽摘七经数十义扣之,弼历举传疏,不遗一言。复询历代史,上下三千年,纚纚如贯珠。弼笑曰:“君等伏乎未也?”两生相顾惨沮,不敢再有问。弼索酒,被发跳叫曰:“吾今日压倒老生矣!古者学在养气,今人一服儒衣,反奄奄欲绝,徒欲驰骋文墨,儿抚一世豪杰。此何可哉!此何可哉!君等休矣!”两生素负多才艺,闻弼言,大愧,下楼,足不得成步。归询其所与游,亦未尝见其挟册呻吟也。
泰定末,德王执法西御史台,弼造书数千言袖谒之。阍卒不为通,弼曰:“若不知关中邓伯翊耶?”连击踣数人,声闻于王。王令隶人捽入,欲鞭之。弼盛气曰:“公奈何不礼壮士?今天下虽号无事,东海岛夷尚未臣顺,间者驾海舰,互市于鄞,即不满所欲,出火刀斫柱,杀伤我中国民。诸将军控弦引矢,追至大洋,且战且却,其亏国体为已甚。西南诸蛮,虽曰称臣奉贡,乘黄屋、左纛,称制与中国等,尤志士所同愤。诚得如弼者一二辈,驱十万横磨剑伐之,则东西为日所出入,莫非王土矣。公奈何不礼壮士?”庭中人闻之,皆缩颈吐舌,舌久不能收。王曰:“尔自号壮士,解持矛鼓噪,前登坚城乎?”曰:“能。”“百万军中,可刺大将乎?”曰:“能。”“突围溃阵,得保首领乎?”曰:“能。”王顾左右曰:“姑试之。”问所须,曰:“铁铠良马各一,雌雄剑二。”王即命给与,阴戒善槊者五十人驰马出东门外,然后遣弼往。王自临观,空一府随之。暨弼至,众槊并进。弼虎吼而奔,人马辟易五十步,面目无色。已而烟尘涨天,但见双剑飞舞云雾中,连斫马首堕地,血涔涔滴。王抚髀欢曰:“诚壮士!诚壮士!”命勺酒劳弼,弼立饮不拜。由是狂名振一时,至比之王铁枪云。
王上章荐诸天子,会丞相与王有隙,格其事不下。弼环视四体,叹曰:“天生一具铜筋铁肋,不使立勋万里外,乃槁死三尺蒿下,命也,亦时也。尚何言!”遂入王屋山为道士,后十年终。
史官曰:弼死未二十年,天下大乱。中原数千里,人影殆绝。玄鸟来降,失家,竞栖林木间。使弼在,必当有以自见。惜哉!弼鬼不灵则已,若有灵,吾知其怒发上冲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