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侯赏从亡者,介之推不言禄,禄亦弗及。
推曰:“献公之子九人,唯君在矣。惠、怀无亲,外内弃之。天未绝晋,必将有主。主晋祀者,非君而谁?天实置之,而二三子以为己力,不亦诬乎?窃人之财,犹谓之盗。况贪天之功,以为己力乎?下义其罪,上赏其奸。上下相蒙,难与处矣。”
其母曰:“盍亦求之?以死谁怼?”
对曰:“尤而效之,罪又甚焉!且出怨言,不食其食。”
其母曰:“亦使知之,若何?”
对曰:“言,身之文也。身将隐,焉用文之?是求显也。”
其母曰:“能如是乎?与汝偕隐。”遂隐而死。
晋侯求之,不获,以绵上(地名)为之田。曰:“以志吾过,且旌善人。”
燕坐心源如止水,馀工吟笔烂生花。谁知此老真三昧,孔老瞿昙共一家。
良游委朋兴,蹑屩行犹夷。穿芦入纡径,乱叶交排挤。
幽凉逼新润,至净无烟栖。人语漏空绿,明翼翔宿鹥。
停步试回瞩,来径还杳迷。佛阁踞高阜,相与穷攀跻。
虚影泛帘夕,碎碧如藓衣。下俯极葱远,其上浮夕晖。
万梢滉金色,平陆生涟漪。临风歌道阻,未秋神已移。
南湖月寥阔,昔梦湖上矶。琴笛恣欣赏,鸥鹭相挈提。
溯游久违愿,坐对空因依。
老逢盗贼繁,俛尔度昏旭。萧萧数茎发,连月不暇沐。
昼常雨中餐,夜或林下宿。深惟昆冈上,谁辨石与玉。
茹珍盖糠籺,饮水即醽醁。相逢破肝胆,岂但皱眉目。
大宜适他所,采撷皆可蔌。朅来安且静,殆若立于独。
南风满窗檐,衣袂清不醭。梅实得调鼎,松明胜然烛。
顾此若蜗牛,壳中少涎足。故人意不满,蓬荜无乃辱。
置酒对榴花,誓将徙华屋。吾闻学仙者,随处武夷曲。
矧兹秋风近,白酒家有熟。虽无鱼羹饭,赖与盐齑粥。
神山夙所经,未至已超夷。况兹澄波棹,翼被祥风吹。
真灵无定形,九面异圆亏。晴云穴内蒸,积石露嵌奇。
江湖汩无声,浩荡复逶迤。呼风凌紫烟,漱玉吸琼脂。
赏心不期游,谁识道曾累。若有人世情,暂来祓尘羁。
同是客中人,联袂又还分袂。回首画堂尚远,况西湖烟水。
新年风景病馀身,谁知此情味。拟倩宵来明月,寄离心千里。
郑子玄者,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。文虽不如其父子,而质实有耻,不肯讲学,亦可喜,故喜之。盖彼全不曾亲见颜、曾、思、孟,又不曾亲见周、程、张、朱,但见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实实如是尔也,故耻而不肯讲。不讲虽是过,然使学者耻而不讲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卒如是而止,则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可诛也。彼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,志在巨富;既已得高官巨富矣,仍讲道德,说仁义自若也;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:“我欲厉俗而风世。”彼谓败俗伤世者,莫甚于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也,是以益不信。不信故不讲。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。
黄生过此,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,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。至九江,遇一显者,乃舍旧从新,随转而北,冲风冒寒,不顾年老生死。既到麻城,见我言曰:“我欲游嵩少,彼显者亦欲游嵩少,拉我同行,是以至此。然显者俟我于城中,势不能一宿。回日当复道此,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,兹卒卒诚难割舍云。”其言如此,其情何如?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。然林汝宁向者三任,彼无一任不往,往必满载而归,兹尚未厌足,如饿狗思想隔日屎,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。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;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,复以舍不得李卓老,当再来访李卓老,以嗛林汝宁:名利两得,身行俱全。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;可不谓巧乎!今之道学,何以异此!
由此观之,今之所谓圣人者,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,特有幸不幸之异耳。幸而能诗,则自称曰山人;不幸而不能诗,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。幸而能讲良知,则自称曰圣人;不幸而不能讲良知,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。展转反复,以欺世获利。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,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。夫名山人而心商贾,既已可鄙矣,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,谓人可得而欺焉,尤可鄙也!今之讲道德性命者,皆游嵩少者也;今之患得患失,志于高官重禄,好田宅,美风水,以为子孙荫者,皆其托名于林汝宁,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。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,信乎其不足怪矣。
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?挟数万之赀,经风涛之险,受辱于关吏,忍诟于市易,辛勤万状,所挟者重,所得者末。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,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,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!今山人者,名之为商贾,则其实不持一文;称之为山人,则非公卿之门不履,故可贱耳。虽然,我宁无有是乎?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,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?有则幸为我加诛,我不护痛也。虽然,若其患得而又患失,买田宅,求风水等事,决知免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