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女绣孙,倚此咏落花,词意凄惋。有云:“叹年华,我亦愁中老”,余谓少年人不宜作此,因广其意,亦成一阕。
花信匆匆度。算春来、瞢腾一醉,绿阴如许!万紫千红飘零尽,凭仗东风送去。更不问、埋香何处?却笑痴儿真痴绝,感年华、写出伤心句:“春去也,那能驻?”
浮生大抵无非寓。慢流连、鸣鸠乳燕,落花飞絮。毕竟韶华何尝老,休道春归太遽。看岁岁朱颜犹故。我亦浮生蹉跎甚,坐花阴、未觉斜阳暮。凭彩笔,绾春住。
君不见中天五岳表嵩岳,元气开辟凛磅礡。柳张角亢星野连,恒泰华衡地维络。
嵩高之下二室尊,三十六峰并崟萼。飞泉泻空龙作湫,阴厓积雪终古之风吹不落。
星冠西拜集仙台,芝泥瑶检锢莫开。七十二君竟安在,汉家雄才之主胡为奉祠而至哉。
申甫翰周亦已矣,有如黄河经柱底。龙门东下而竟不可回,鸣鸟不闻鸣犊死。
临此三叹令心哀,予也出山辞罗浮。九疑八桂东西州,武夷匡庐吾范裘。
钟陵灊霍吾糟丘,一瓢一笠寄于天台天姥赤城雁宕而沃州。
一窥日观登岱顶,今蹑王屋来嵩游。下俯终南惇物峨眉汶领,奚啻海上之浮沤。
卧绿云兮餐紫芝,骖白鹿兮鞭赤螭。醉持玉笙吹,仍借黄鹤骑。
遥谢浮丘公,万三千年复来期。吾诚不能待尚平之毕婚嫁,风尘蹩躠良可悲。
君不见太行之路多偃蹇,蓬莱之水易清浅。缑氏峰头谢世人,中嵩自可携鸡犬。
陶庵国破家亡,无所归止。披发入山,駴駴为野人。故旧见之,如毒药猛兽,愕窒不敢与接。作《自挽诗》,每欲引决,因《石匮书》未成,尚视息人世。然瓶粟屡罄,不能举火。始知首阳二老,直头饿死,不食周粟,还是后人妆点语也。
饥饿之余,好弄笔墨。因思昔人生长王、谢,颇事豪华,今日罹此果报:以笠报颅,以蒉报踵,仇簪履也;以衲报裘,以苎报絺,仇轻煖也;以藿报肉,以粝报粻,仇甘旨也;以荐报床,以石报枕,仇温柔也;以绳报枢,以瓮报牖,仇爽垲也;以烟报目,以粪报鼻,仇香艳也;以途报足,以囊报肩,仇舆从也。种种罪案,从种种果报中见之。
鸡鸣枕上,夜气方回。因想余生平,繁华靡丽,过眼皆空,五十年来,总成一梦。今当黍熟黄粱,车旅蚁穴,当作如何消受?遥思往事,忆即书之,持问佛前,一一忏悔。不次岁月,异年谱也;不分门类,别《志林》也。偶拈一则,如游旧径,如见故人,城郭人民,翻用自喜。真所谓“痴人前不得说梦”矣。
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,失足破其瓮。念无以偿,痴坐伫想曰:“得是梦便好。”一寒士乡试中式,方赴鹿鸣宴,恍然犹意未真,自啮其臂曰:“莫是梦否?”一梦耳,惟恐其非梦,又惟恐其是梦,其为痴人则一也。
余今大梦将寤,犹事雕虫,又是一番梦呓。因叹慧业文人,名心难化,政如邯郸梦断,漏尽钟鸣,卢生遗表,犹思摹榻二王,以流传后世。则其名根一点,坚固如佛家舍利,劫火猛烈,犹烧之不失也。
春云好墨瘴烟中,鹦鹉群飞荔子红。男儿守家妇当戍,粤俗古来成土风。
去年旱魃虐,焦卷苗无根。今岁商羊舞,沉浸连千村。
水旱适荐至,何策苏元元。吾闻上古时,备患有本原。
三年则馀一,仓廪常高屯。纵遇天灾至,民力堪自存。
救荒于既荒,所济何足论。而况并无策,蒿目空忧烦。
修竹千竿自闭门,著书兼得避尘喧。猎逢渭水周称尚,殿有灵光鲁独存。
四世丝纶瞻骑省,六朝杖履长兰荪。即看双鹤翩翩起,人道罗江别有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