忆昔东南居,结屋古城背。野色带危墙,花阴弄寒砌。
月彩淡微云,春风入衣袂。万籁悄无声,独立与谁对。
殷勤古壕蛙,为我作鼓吹。号昏初两三,闹雨忽鼎沸。
悬知世俗憎,自可幽人意。胡行如鬼速,十年满天地。
弊庐飞劫灰,生涯转零替。迩来三间茅,风雨仅可蔽。
青春不改色,人事有兴废。一闻群蛙鸣,怀旧如梦寐。
抚事为叹嗟,伤心极流涕。
经始得山居,幽寻迹不疏。自开溪上径,花露泣前鱼。
人生巧聚散,不定如风叶。况我同襟人,一笑意已浃。
吴音戏趼足,巴语嘲长鬣。卢胡泛大白,痛釂不嚅嗫。
二孺彼何为,我醉从喋喋。
昆山徐健菴先生,筑楼于所居之后,凡七楹。间命工斫木为橱,贮书若干万卷,区为经史子集四种。经则传注义疏之书附焉,史则日录、家乘、山经、野史之书附焉,子则附以卜筮、医药之书,集则附以乐府诗余之书。凡为橱者七十有二,部居类汇,各以其次,素标缃帙,启钥灿然。于是先生召诸子登斯楼而诏之曰:“吾何以传女曹哉?吾徐先世,故以清白起家,吾耳目濡染旧矣。盖尝慨夫为人之父祖者,每欲传其土田货财,而子孙未必能世富也;欲传其金玉珍玩、鼎彝尊斝之物,而又未必能世宝也;欲传其园池台榭、舞歌舆马之具,而又未必能世享其娱乐也。吾方以此为鉴。然则吾何以传女曹哉?”因指书而欣然笑曰:“所传者惟是矣!”遂名其楼为“传是”,而问记于琬。琬衰病不及为,则先生屡书督之,最后复于先生曰:
甚矣,书之多厄也!由汉氏以来,人主往往重官赏以购之,其下名公贵卿,又往往厚金帛以易之,或亲操翰墨,及分命笔吏以缮录之。然且裒聚未几,而辄至于散佚,以是知藏书之难也。琬顾谓藏之之难不若守之之难,守之之难不若读之之难,尤不若躬体而心得之之难。是故藏而勿守,犹勿藏也;守而弗读,犹勿守也。夫既已读之矣,而或口与躬违,心与迹忤,采其华而忘其实,是则呻占记诵之学所为哗众而窃名者也,与弗读奚以异哉!
古之善读书者,始乎博,终乎约,博之而非夸多斗靡也,约之而非保残安陋也。善读书者根柢于性命而究极于事功:沿流以溯源,无不探也;明体以适用,无不达也。尊所闻,行所知,非善读书者而能如是乎!
今健菴先生既出其所得于书者,上为天子之所器重,次为中朝士大夫之所矜式,藉是以润色大业,对扬休命,有余矣,而又推之以训敕其子姓,俾后先跻巍科,取宦仕,翕然有名于当世,琬然后喟焉太息,以为读书之益弘矣哉!循是道也,虽传诸子孙世世,何不可之有?
若琬则无以与于此矣。居平质驽才下,患于有书而不能读。延及暮年,则又跧伏穷山僻壤之中,耳目固陋,旧学消亡,盖本不足以记斯楼。不得已勉承先生之命,姑为一言复之,先生亦恕其老誖否耶?
别君如昨露几团,垂珠不下俟君看。不惜翠筠含苦思,所悲霜节自凉寒。
山中桂树虫几食,荒园失伴枉相忆。眼外驰驹日就无,君如此意归宜亟。
居永十三年,溪山如我乡。足所未曾到,芝柳遥相望。
胜游久思补,每为俗虑妨。昨闻萧子约,入耳神已翔。
策勇无逡巡,岂畏炎伞张。登山先涉渊,溯洄招一航。
舟沿染溪渌,夹岸花草香。屡折逾清幽,兴怀梅壑长。
古潭指钴鉧,元址未暇详。鱼矼怅阻舟,我友示周行。
王孙老愚溪,山环井里旁。导我先芝岩,直上千仞冈。
荒寺负石壁,其下殊清凉。茗果顿解渴,幸得我友将。
石皆具岩形,谺谽崛且强。众窃不尽辟,通塞分明盲。
求岩转不得,履峭心彷徨。迟久始见之,石户萝葛荒。
攀援入幽谷,身绕龙螭肠。渐入光渐黝,然炬照昏黄。
家僮学蛇行,深探喜欲狂。黑地见人立,凝铸白石浆。
肤寸缝偶裂,一线偷天光。外岩更陡绝,洞口横石梁。
可望不可下,坐啸凌空苍。归路径平畴,小桥通陂塘。
中田突岩石,柳倨曾相羊。地僻人迹稀,云根任纵戕。
伯清记犹存,余刻多迷茫。总呵责鬼物,斧刃驱猬螗。
爱人及遗迹,忍不加禁防。行行屡回顾,怀古增慨慷。
连舟度带水,无劳褰子裳。归来千秋馆,午晷当骄阳。
卧游续前胜,清梦飞篷舱。神中满烟云,脚底思雷硠。
好景不能说,但觉气激昂。
良朋宴游不可失,邓氏诸昆晚同出。横槎溪口弄飞泉,桐树坳头侃落日。
长山唐突短山青,山上十丈苍云横。大风振林归鸟疾,枯木压石残蝉鸣。
登高长啸招晴月,古竹吹凉夜如雪。夜如雪,秋氲氲。
溪流无滓山无尘,写诗聊寄山中人。
北风吹山蕉叶黄,长亭野日寒荒荒。驱车送子归故乡,人生此处堪断肠。
旧游回首秋山下,醉帽簪花同走马。欢娱如此离别何,华月芳年不堪把。
子今去矣来何时?翠壶云深那可知。向来亦有燕山期,子今去矣来何时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