蒲叶日已长,杏花日已滋。老农要看此,贵不违天时。
迎晨起饭牛,双驾耕东菑。蚯蚓土中出,田乌随我飞。
群合乱啄噪,嗷嗷如道饥。我心多恻隐,顾此两伤悲。
拨食与田乌,日暮空筐归。亲戚更相诮,我心终不移。
旧事重思各黯然,酒场诗社已成烟。归来自惜匆匆甚,回首风光十七年。
鄱湖鬼吐青红烟,火龙十里无停鞭。百虫将军告薪尽,多钱巨贾徕鸣舷。
街衢洞达万家聚,人不得顾车难还。人间伎巧系天象,兹直荧惑星文悬。
居民烧瓷谢庞杂,瓷其禾菽窑其田。龙鸾花果斗新样,内窑入手尤精专。
丛祠遍迎春秋社,桑主群题风火仙。维国六职工居一,埏埴制仅同杯倦。
越窑夺翠昉唐代,烧进遂著婆留钱。十三州割据犹尔,矧乃赵宋金瓯全。
官哥汝均定继起,到今应换车渠千。有明作者论时会,景陵茂陵归我妍。
斗鸡缸教白波卷,斗蟀盆候金风旋。侯家庙市间有此,莱阳粉盝吟争传。
方今圣德迈三五,岂数衣皂焚裘贤。汝倕稽首匠心巧,聊以官守申卷卷。
白芨断纹妙钩锁,青天缺云映婵嬛。就中慎选当方物,包匦藉用兜罗绵。
其余入肆尚高价,合贮广夏铺细旃。我稽五行演畴范,生于其地良弗迁。
瑶流祇挹浮梁水,青料还购金华巅。祁门采石捣泥细,淳村披沙结胎坚。
伐毛洗髓理太酷,如人去滓来虚元。入窑而还善千变,火候那许毫釐偏。
又如学士造道法,急火慢火心头然。遂令法物照青眼,赤手扶出璚枝鲜。
盛朝醲化浃区宇,日月?竁归陶甄。异物不贵贵用物,苦窳间作非勤宣。
《礼》云考工《易》尚象,将偕匏器郊格天。如珍商瑚宝轩鼎,金石贞吉随摩编。
我辈无相识,孤音待后人。炼成千岁鼎,谢尽片时春。
南郭群为吹,西施独自颦。殷勤寄明月,一月一回新。
昼锦新从北极回,綵衣犹带上方裁。高堂迭进千秋寿,艺苑群推盖代才。
天阔星文霜剑动,江寒月色夜珠来。追欢次第联花萼,同醉仙人露一杯。
为想龙眠二月天,赐金园里足风烟。恩深敢说归山好,不为家无负郭田。
大贤志勋略,琢石依崔嵬。声容问古今,文字埋草莱。
仰想驻旌戟,仍闻建亭台。胡为积岁荒,密迩无人开。
顾鄙作吏间,探幽来此隈。披寻忽惊喜,叹咏空徘徊。
盼睐得殊境,卑高怯冗材。薙芜碧藓出,芟竹鲜风来。
危槛架幽谷,飞轩标胜垓。分明见城郭,毕竟抛尘埃。
叠嶂天外展,长溪林际回。平原淡烟境,远壑生云雷。
物象宁极已,英灵信悠哉。凄清汎瑶瑟,放浪酣金杯。
求古外凡意,立言悲自媒。永怀紫芝客,眺览期相陪。
开元七年,道士有吕翁者,得神仙术,行邯郸道中,息邸舍,摄帽弛带隐囊而坐,俄见旅中少年,乃卢生也。衣短褐,乘青驹,将适于田,亦止于邸中,与翁共席而坐,言笑殊畅。久之,卢生顾其衣装敝亵,乃长叹息曰:“大丈夫生世不谐,困如是也!”翁曰:“观子形体,无苦无恙,谈谐方适,而叹其困者,何也?”生曰:“吾此苟生耳,何适之谓?”翁曰:“此不谓适,而何谓适?”答曰:“士之生世,当建功树名,出将入相,列鼎而食,选声而听,使族益昌而家益肥,然后可以言适乎。吾尝志于学,富于游艺,自惟当年青紫可拾。今已适壮,犹勤畎亩,非困而何?”言讫,而目昏思寐。
时主人方蒸黍。翁乃探囊中枕以授之,曰:“子枕吾枕,当令子荣适如志。”其枕青甆,而窍其两端,生俛首就之,见其窍渐大,明朗。乃举身而入,遂至其家。数月,娶清河崔氏女,女容甚丽,生资愈厚。生大悦,由是衣装服驭,日益鲜盛。明年,举进士,登第,释褐秘校,应制,转渭南尉,俄迁监察御史,转起居舍人知制诰,三载,出典同州,迁陕牧,生性好土功,自陕西凿河八十里,以济不通,邦人利之,刻石纪德,移节卞州,领河南道采访使,征为京兆尹。是岁,神武皇帝方事戎狄,恢宏土宇,会吐蕃悉抹逻及烛龙莽布支攻陷瓜沙,而节度使王君毚新被杀,河湟震动。帝思将帅之才,遂除生御史中丞、河西节度使。大破戎虏,斩首七千级,开地九百里,筑三大城以遮要害,边人立石于居延山以颂之。归朝册勋,恩礼极盛,转吏部侍郎,迁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。时望清重,群情翕习。大为时宰所忌,以飞语中之,贬为端州刺史。三年,征为常侍,未几,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与萧中令嵩、裴侍中光庭同执大政十余年,嘉谟密令,一日三接,献替启沃,号为贤相。同列害之,复诬与边将交结,所图不轨。制下狱。府吏引从至其门而急收之。生惶骇不测,谓妻子曰:“吾家山东,有良田五顷,足以御寒馁,何苦求禄?而今及此,思短褐、乘青驹,行邯郸道中,不可得也!”引刃自刎。其妻救之,获免。其罹者皆死,独生为中官保之,减罪死,投驩州。
数年,帝知冤,复追为中书令,封燕国公,恩旨殊异。生子曰俭、曰传、曰位,曰倜、曰倚,皆有才器。俭进士登第,为考功员;传为侍御史;位为太常丞;倜为万年尉;倚最贤,年二十八,为左襄,其姻媾皆天下望族。有孙十余人。两窜荒徼,再登台铉,出入中外,徊翔台阁,五十余年,崇盛赫奕。性颇奢荡,甚好佚乐,后庭声色,皆第一绮丽,前后赐良田、甲第、佳人、名马,不可胜数。后年渐衰迈,屡乞骸骨,不许。病,中人候问,相踵于道,名医上药,无不至焉。将殁,上疏曰:“臣本山东诸生,以田圃为娱。偶逢圣运,得列官叙。过蒙殊奖,特秩鸿私,出拥节旌,入升台辅,周旋内外,锦历岁时。有忝天恩,无裨圣化。负乘贻寇,履薄增忧,日惧一日,不知老至。今年逾八十,位极三事,钟漏并歇,筋骸俱耄,弥留沈顿,待时益尽,顾无成效,上答休明,空负深恩,永辞圣代。无任感恋之至。谨奉表陈谢。”诏曰:“卿以俊德,作朕元辅,出拥藩翰,入赞雍熙。升平二纪,实卿所赖,比婴疾疹,日谓痊平。岂斯沈痼,良用悯恻。今令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就第候省,其勉加针石,为予自爱,犹冀无妄,期于有瘳。”是夕,薨。
卢生欠伸而悟,见其身方偃于邸舍,吕翁坐其傍,主人蒸黍未熟,触类如故。生蹶然而兴,曰:“岂其梦寐也?”翁谓生曰:“人生之适,亦如是矣。”生怃然良久,谢曰:“夫宠辱之道,穷达之运,得丧之理,死生之情,尽知之矣。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,敢不受教!”稽首再拜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