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行日亭午,暑气稍见侵。脱巾坐芳草,前有嘉树林。
白云澹清景,绿叶垂繁阴。喜无鸣蝉聒,幸有好鸟吟。
久厌区中缘,抚兹意弥深。浩歌答良友,聊用开吾襟。
重安汀前雪映天,知君此时到其閒。两夫舁之担一肩,荒荒瑟瑟山复山。
子行十日我西还,播城雪夜雨似绵。以吾念子衣枕寒,知子于吾亦悬悬。
人事乖迕堪浩叹,隔六十里乃天渊。旧约送子意颇繁,既去矣复从何言。
少年科第世俗便,一日声名即圣贤。子兮织锦古斑斑,媚世复解渲牡丹。
又始弱冠谁不妍,金门玉堂无子艰。念我才具未老坚,论献远愧晁贾班。
折腰屈膝又所难,自计岂能事上官。虽云汝坟迫周磐,密缝之心亦可怜。
取彼偿此心已酸,况又未操必得权。吾以此乃今闭关,纵有贵命宁弃捐。
父母俱存兄弟全,痴儿问字妻纺棉。讵免身劳心以安,但无远别吾终焉。
子今偕计趋春官,历鍊骏骨阅山川。河声岳色浩漫漫,吞纳胸中同郁盘。
独慨宿学近颇悭,罕聚辇毂散若烟。阮程二老海内观,子往谒之问渊源,必有告子乎勉旃。
高堂虽老健加餐,长昆弱弟善承颜。及兹馀晖快著鞭,木天固有君旧毡。
然止藉此为亲欢,得意慎勿受所牵。明年驰传归白田,阿爷携子笑欲颠。
阿娘抚子衣锦鲜,孺人见子屏风边。我从山中系行缠,秋堂与子对床眠。
听子闻见胜今年,作诗一笑随风传。
海榴花放客南归,乔木参云总十围。绿蚁奉亲浮腊味,黄羊充馔割秋肥。
恩承闽国荣三釜,心切滦都望六飞。锦里他年须报政,中天风露湿朝衣。
正月二十一日,某顿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:获书言史事,云具《与刘秀才书》,及今乃见书藁,私心甚不喜,与退之往年言史事甚大谬。
若书中言,退之不宜一日在馆下,安有探宰相意,以为苟以史荣一韩退之耶?若果尔,退之岂宜虚受宰相荣己,而冒居馆下,近密地,食奉养,役使掌故,利纸笔为私书,取以供子弟费?古之志于道者,不若是。
且退之以为纪录者有刑祸,避不肯就,尤非也。史以名为褒贬,犹且恐惧不敢为;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,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,其宜恐惧尤大也,则又扬扬入台府,美食安坐,行呼唱于朝廷而已耶?在御史犹尔,设使退之为宰相,生杀出入,升黜天下土,其敌益众,则又将扬扬入政事堂,美食安坐,行呼唱于内庭外衢而已耶?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、利其禄者也?
又言“不有人祸,则有天刑”。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,然亦甚惑。凡居其位,思直其道。道苟直,虽死不可回也;如回之,莫若亟去其位。孔子之困于鲁、卫、陈、宋、蔡、齐、楚者,其时暗,诸侯不能行也。其不遇而死,不以作《春秋》故也。当其时,虽不作《春秋》,孔子犹不遇而死也。 若周公、史佚,虽纪言书事,独遇且显也。又不得以《春秋》为孔子累。范晔悖乱,虽不为史,其宗族亦赤。司马迁触天子喜怒,班固不检下,崔浩沽其直以斗暴虏,皆非中道。左丘明以疾盲,出于不幸。子夏不为史亦盲,不可以是为戒。其余皆不出此。是退之宜守中道,不忘其直,无以他事自恐。 退之之恐,唯在不直、不得中道,刑祸非所恐也。
凡言二百年文武士多有诚如此者。今退之曰:我一人也,何能明?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,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是,人人皆曰我一人,则卒谁能纪传之耶?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,同职者、后来继今者,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,则庶几不坠,使卒有明也。不然,徒信人口语,每每异辞,日以滋久,则所云“磊磊轩天地”者决必沉没,且乱杂无可考,非有志者所忍恣也。果有志,岂当待人督责迫蹙然后为官守耶?
又凡鬼神事,渺茫荒惑无可准,明者所不道。退之之智而犹惧于此。今学如退之,辞如退之,好议论如退之,慷慨自谓正直行行焉如退之,犹所云若是,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!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,而又不果,甚可痛哉!退之宜更思,可为速为;果卒以为恐惧不敢,则一日可引去,又何 以云“行且谋”也?今人当为而不为,又诱馆中他人及后生者,此大惑已。 不勉己而欲勉人,难矣哉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