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别层溪与远峦,天章寺里雨中看。会稽内史风流甚,赖得中朝有谢安。
历尽悲欢几岁年,始知安乐是神仙。途危自喜肱犹在,嫁晚非关貌不妍。
贝锦有词自剧辩,圜扉无事且孤眠。眼中同调知应少,莫更高吟白雪篇。
爱山久成癖,得山真隽永。太华隔风尘,五年梦幽境。
传闻十丈莲,拟扣玉仙井。雪花忽迷漫,苍巅堕昏暝。
蹇余世缘深,方外久自屏。意是希夷君,俗驾疏造请。
行行风撼林,稍稍云度岭。云间三峰面,隐约露芒颖。
初如滟滪堆,屹起势奔猛。渐如倚天剑,万仞铁花冷。
烟霞半明灭,瞬息变光景。乃知造化心,相哀亦相警。
归鞭晚匆匆,回首心耿耿。浩歌夜深寒,孤月挂峰顶。
赵州老老大大,不解山中打坐。自言去勘婆了,倒被婆子勘破。
汀冷眠鸥,天空过雁,农家喜得秋晴。闲寻佛舍,篱落吐金英。
杮叶槐梢乱堕,凭楼望林樾疏清。郊原里,畦蔬香翠,几处辘轳鸣。
含情。重九近,双螯斗酒,鲈鲙莼羹。忆假桥呼渡,画舫银筝。
少日乘风旧愿,十馀年、屈指堪惊。低徊久、寒烟斜照,归骑向层城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