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舟忽不乐,呼侣登崇丘。子房信高士,祠处亦清幽。
俯视徐州城,黄河映带流。青山处环抱,一发悬孤州。
河流日侵齧,淼淼洞庭秋。鸟犬争死人,冈陇多髑髅。
使者沉白马,守臣记黄楼。叹我亦何为,空尔生百忧。
生民随大运,孰能知其由。睹此名邦旧,怀古思悠悠。
壹自徐堰王,独有青山留。刘、项亦何在?子房空运筹。
但从赤松子,不用待封侯。
数椽依静渚,卜筑是良图。楚岭桂开尽,浔阳雁到无。
池分秋瀑细,窗透夕阳孤。兀坐成何事,潜心咏典谟。
君不见党侯赏雪斟羊羔,蛾眉低唱白云谣。慷慨樽前一绝倒,高谈阔论誇雄豪。
又不见陶谷开轩收竹雪,旋烧活火烹团月。笑撚吟须吟雪诗,冷淡生活太清绝。
清欢浊乐争相高,至人视此轻鸿毛。嗜音酣酒元粗俗,癖茶嚼句空劬劳。
龙庭飞雪风凄冽,天地模糊同一色。数卮美湩温如春,三弄悲风弦欲折。
酪奴欢伯持降旌,诗声歌韵不敢鸣。党武陶文都勘破,真识此心无一个。
齐王非爱牛,厉人非爱子。秉彝未殄灭,生意不可已。
傥能克其端,万物均一体。胡为隔形骸,强自分彼此。
达人有大观,俯仰尽天理。从渠美与恶,不与我愠喜。
敬问何以然,请先事克己。
群峭摩青苍,横空排大翮。水阻山怒争,怒积不可泄。
拔地峙一峰,太空独横绝。天骨琢苍秀,云根耸孤特。
造化始何年,积此万古铁。坚绽土花青,瘦绉古苔黑。
独力障长江,狂澜欲倒曳。豪气为之扬,浩歌震林樾。
雕文有如铸剑器,争时不争钝与利。又如风花下上飞,或飘茵席或堕厕。
文章莫与时命争,著作故须借声势。国门不敢擅增删,重是煌煌丞相制。
老生常谈何足珍,敢望三缣酬一字。詅嗤贻笑亦奚为,葬汝梓州兜率寺。
士之特立独行,适于义而已,不顾人之是非:皆豪杰之士,信道笃而自知明者也。一家非之,力行而不惑者寡矣;至于一国一州非之,力行而不惑者,盖天下一人而已矣;若至于举世非之,力行而不惑者,则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;若伯夷者,穷天地、亘万世而不顾者也。昭乎日月不足为明,崒乎泰山不足为高,巍乎天地不足为容也。
当殷之亡,周之兴,微子贤也,抱祭器而去之。武王、周公,圣也,从天下之贤士,与天下之诸侯而往攻之,未尝闻有非之者也。彼伯夷、叔齐者,乃独以为不可。殷既灭矣,天下宗周,彼二子乃独耻食其粟,饿死而不顾。繇是而言,夫岂有求而为哉?信道笃而自知明也。
今世之所谓士者,一凡人誉之,则自以为有余;一凡人沮之,则自以为不足。彼独非圣人而自是如此。夫圣人,乃万世之标准也。余故曰:若伯夷者,特立独行、穷天地、亘万世而不顾者也。虽然,微二子,乱臣贼子接迹于后世矣。
人未有不乐为治平之民者也,人未有不乐为治平既久之民者也。治平至百余年,可谓久矣。然言其户口,则视三十年以前增五倍焉,视六十年以前增十倍焉,视百年、百数十年以前不啻增二十倍焉。
试以一家计之:高、曾之时,有屋十间,有田一顷,身一人,娶妇后不过二人。以二人居屋十间,食田一顷,宽然有余矣。以一人生三计之,至子之世而父子四人,各娶妇即有八人,八人即不能无拥作之助,是不下十人矣。以十人而居屋十间,食田一顷,吾知其居仅仅足,食亦仅仅足也。子又生孙,孙又娶妇,其间衰老者或有代谢,然已不下二十余人。以二十余人而居屋十间,食田一顷,即量腹而食,度足而居,吾以知其必不敷矣。又自此而曾焉,自此而玄焉,视高、曾时口已不下五六十倍,是高、曾时为一户者,至曾、元时不分至十户不止。其间有户口消落之家,即有丁男繁衍之族,势亦足以相敌。或者曰:“高、曾之时,隙地未尽辟,闲廛未尽居也。”然亦不过增一倍而止矣,或增三倍五倍而止矣,而户口则增至十倍二十倍,是田与屋之数常处其不足,而户与口之数常处其有余也。又况有兼并之家,一人据百人之屋,一户占百户之田,何怪乎遭风雨霜露饥寒颠踣而死者之比比乎?
曰:天地有法乎?曰:水旱疾疫,即天地调剂之法也。然民之遭水旱疾疫而不幸者,不过十之一二矣。曰:君、相有法乎?曰:使野无闲田,民无剩力,疆土之新辟者,移种民以居之,赋税之繁重者,酌今昔而减之,禁其浮靡,抑其兼并,遇有水旱疾疫,则开仓廪,悉府库以赈之,如是而已,是亦君、相调剂之法也。
要之,治平之久,天地不能不生人,而天地之所以养人者,原不过此数也;治平之久,君、相亦不能使人不生,而君、相之所以为民计者,亦不过前此数法也。然一家之中有子弟十人,其不率教者常有一二,又况天下之广,其游惰不事者何能一一遵上之约束乎?一人之居以供十人已不足,何况供百人乎?一人之食以供十人已不足,何况供百人乎?此吾所以为治平之民虑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