移家暂寓虎踞石,门巷复见乌衣王。雏凤长鸣协钟吕,宏音亮节皆琅琅。
东西各驾青雀舫,山水收以古锦囊。巫山之高不可极,长江之水难为量。
悬帆今月已春暮,计程到日应秋阳。送君不妨屡水宿,几人同卧舟中床。
问年我已逾耳顺,将髭君亦添新霜。九州宇宙本窄狭,后期未可云渺茫。
将寻幽约指吴越,更揽宿莽过沅湘。待君旌节自蜀出,玺书惠下云天长。
新篇不厌读数回,老脚尚可同趋跄。且题此卷作后验,恍如身复当楼窗。
迷濛远近翠欲滴,不辨扬越并燕梁。高歌激昂以赠我,平生意兴因飞翔。
安得如鸟有羽翼,从君唱和逾三泷。
小民饰虚诈,水燥而火湿。呵之不肯起,犹向马前泣。
大夫悯周庙,王子泣殷墟。自然心断绝,何关系惨舒。
仆本漳滨士,旧国亦沦胥。紫陌风尘起,青坛冠盖疏。
台留子建赋,宫落仲将书。谯周自题柱,商容谁表闾。
闻君怀古曲,同病亦涟如。方知周处叹,前后信非虚。
今年二月扬江舲,烟中瞥见焦山青。鹅毛风利那得泊,枯木堂远心洄潆。
夙闻周鼎不可见,仰首徒叹山岭嵤。延陵季子性爱古,忽示旧拓神为惊。
司徒南仲名最著,出车常武功恢闳。毛公知人贵论世,文宣两属非调停。
郑君据前以定后,谓此不与共和盟。后生疑信敢抉择,古今未必无同名。
方叔召虎相先后,人表叙次如例星。王格周庙岂西伯,证以此鼎疑益明。
可知名同代则异,此鼎当自中兴成。是时雕戈挽天步,猃狁既伏淮夷清。
虎臣矫矫奏肤绩,亟于图室酬藩屏。无专受赍自郑重,入门卓立当中庭。
史友册令司徒右,时制小异参礼经。彤矢鋚勒耀圭卣,玄衣缟韠尊葱衡。
对扬休命不敢忽,归作彝器荐芳馨。万年子孙永宝用,至今呵护归山林。
摩挲此本已神王,跋语况有乡先生。竹翁嗜古如菖芰,剖析奇字秋毫精。
销金祸比爇书烈,余怒犹欲屏秦嬴。吾乡文献久阒寂,八万卷散留孤亭。
流传手泽入君手,宝之何啻千琼莹。籀文墨妙两奇绝,展对恰喜冬曦晴。
后尘欲步愧未肖,巨制益服华阳铭。
我本鲁连徒,放迹江湖滨。强兹就朝列,俯仰羞众人。
初从东观游,尚得文字亲。晚为大农属,始与俗吏伦。
簿书异我学,勾校违我贞。有如锻戈剑,而乃驱匠轮。
颠倒失所措,左右迷厥津。恍不知适从,但欲逃深榛。
独幸良友朋,志尚略一均。继今三君来,益欣得有邻。
谁云典司殊,舍次密若鳞。谁云晤语希,牖户日屡巡。
论文必高妙,谈道皆渊淳。挥弄麈白玉,倾倒巾紫纶。
谓应餍饥渴,宁复辞昏晨。愿言勿有倦,行即徂秋春。
宦游固难常,出处各有循。公等其谓何,我意益欲踆。
一朝成契阔,相望楚与秦。高会不得再,空将寄音尘。
内翰执事:洵布衣穷居,尝窃有叹,以为天下之人,不能皆贤,不能皆不肖。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,合必离,离必合。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,而范公在相府,富公为枢密副使,执事与余公、蔡公为谏官,尹公驰骋上下,用力于兵革之地。方是之时,天下之人,毛发丝粟之才,纷纷然而起,合而为一。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,不足以自奋于其间,退而养其心,幸其道之将成,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。不幸道未成,而范公西,富公北,执事与余公、蔡公分散四出,而尹公亦失势,奔走于小官。洵时在京师,亲见其事,忽忽仰天叹息,以为斯人之去,而道虽成,不复足以为荣也。既复自思,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,其始也,必有善人焉推之;今也,亦必有小人焉间之。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,则已矣。如其不然也,吾何忧焉?姑养其心,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,何伤?退而处十年,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,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,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,富公复自外入为宰相,其势将复合为一。喜且自贺,以为道既已粗成,而果将有以发之也。既又反而思,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,盖有六人焉,今将往见之矣。而六人者,已有范公、尹公二人亡焉,则又为之潸然出涕以悲。呜呼,二人者不可复见矣!而所恃以慰此心者,犹有四人也,则又以自解。思其止于四人也,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,以发其心之所欲言。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,远方寒士,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;余公、蔡公,远者又在万里外,独执事在朝廷间,而其位差不甚贵,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。而饥寒衰老之病,又痼而留之,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。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,十年而不得见,而其人已死,如范公、尹公二人者;则四人之中,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,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!
执事之文章,天下之人莫不知之;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,愈于天下之人。何者?孟子之文,语约而意尽,不为巉刻斩绝之言,而其锋不可犯。韩子之文,如长江大河,浑浩流转,鱼鼋蛟龙,万怪惶惑,而抑遏蔽掩,不使自露;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,苍然之色,亦自畏避,不敢迫视。执事之文,纡余委备,往复百折,而条达疏畅,无所间断;气尽语极,急言竭论,而容与闲易,无艰难劳苦之态。此三者,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。惟李翱之文,其味黯然而长,其光油然而幽,俯仰揖让,有执事之态。陆贽之文,遣言措意,切近得当,有执事之实;而执事之才,又自有过人者。盖执事之文,非孟子、韩子之文,而欧阳子之文也。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,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;彼不知者,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。夫誉人以求其悦己,洵亦不为也;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,而不自知止者,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。
虽然,执事之名,满于天下,虽不见其文,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。而洵也不幸,堕在草野泥涂之中。而其知道之心,又近而粗成。而欲徒手奉咫尺之书,自托于执事,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、何从而信之哉?洵少年不学,生二十五岁,始知读书,从士君子游。年既已晚,而又不遂刻意厉行,以古人自期,而视与己同列者,皆不胜己,则遂以为可矣。其后困益甚,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,始觉其出言用意,与己大异。时复内顾,自思其才,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。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,取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、韩子及其他圣人、贤人之文,而兀然端坐,终日以读之者,七八年矣。方其始也,入其中而惶然,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。及其久也,读之益精,而其胸中豁然以明,若人之言固当然者。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。时既久,胸中之言日益多,不能自制,试出而书之。已而再三读之,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,然犹未敢以为是也。近所为《洪范论》《史论》凡七篇,执事观其如何?嘻!区区而自言,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,以求人之知己也。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