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同祖,字与之,号花洲,金华(今属浙江)人,余嵘孙婿。幼年侍父宦游,弱冠入金陵幕府,时嘉熙二年。历朝散郎、大理寺主簿(刘克庄《龙学余尚书神道碑》),淳祐九年,通判建康府。十年,添差沿江制置司机宜文字。
东南立马阵云寒,杨柳春风解玉鞍。半壁山河行奠定,不妨闲向晚凉看。
冒寒连驿促征轮,须信相思是故人。顿似清风袪大暑,何嗟明月隔芳尘。
雪隈檐角依微在,春著花稍次第新。不把一杯同一笑,此时幽愤兴谁伸。
壁带悬素琴,冲牙起瑶林。月寒文甃百虫语,帘外桂花香雪深。
绣茵暗辍双龙枕,纹笥密收团凤锦。西邻少妇少齐眉,宝帐芙蓉携醉归。
独自佳期长是误,璿霜欲下雁惊飞。
李白自号谪仙人,更得龙眠为写真。一个青莲初出水,千年金粟再来身。
胸中元气诗如海,物外还丹酒借春。一笑掀髯缘底事,桃花潭上见汪伦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