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云何晶晶,倏忽归无形。尸居龙不见,与君共沉冥。
黄虞久已没,吾道难独清。深谷何逶迤,朱华含春荣。
采采以疗饥,将游太上庭。汤火煎太和,膏粱损奇龄。
浮沉日月中,人命如流萤。哀哉嵇叔夜,多才乃捐生。
老㕙力能举玉杵,文阵挽强犹百钧。惜哉变化太狡狯,向也褐衣金虎文。
宣城诸葛寂无闻,前后两刘新策勋。谢郎神锋恨太隽,虽然岂不超人群。
三钱鸡毛吐古坟,尖奴定能张吾军。何时酌我百壶酒,为汝醉草垂天云。
三载江淮奔战尘,济时空负百年身。青山尚是来时路,城郭今非旧日人。
追信已无尚相国,举贤谁似晋胥臣。明朝又上新安道,回首钱塘泪满巾。
坐宴独当午,舒怀共上楼。万山收伏暑,一叶报初秋。
海宇晴烟阔,乾坤翠黛浮。村舂藜径小,江畛麦云稠。
井灶千家晓,闉阇百雉收。东岩藏宿雨,北固隔龙湫。
瀑布飞千尺,芙蓉插九州。剑峰摩碣石,沧海揖之罘。
花下琴耽鹿,林间吹傍牛。帘栊风色定,燕雀羽毛修。
楚客能歌铗,秦生本姓侯。看云移白昼,舒啸付沧洲。
句向凭栏得,杯为知己酬。赏心多款曲,信美竟淹留。
谈笑庾公月,江湖范老忧。踟蹰共回首,伤思仲宣俦。
烽火颜开事特新,宗周从此入咸秦。当年祇爱些儿戏,褒女何曾解笑人。
携僧缓步听溪声,课仆疏筠出翠屏。泉石膏肓吾自许,馀生应不愧山灵。
郑子玄者,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。文虽不如其父子,而质实有耻,不肯讲学,亦可喜,故喜之。盖彼全不曾亲见颜、曾、思、孟,又不曾亲见周、程、张、朱,但见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实实如是尔也,故耻而不肯讲。不讲虽是过,然使学者耻而不讲,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卒如是而止,则今之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可诛也。彼以为周、程、张、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,志在巨富;既已得高官巨富矣,仍讲道德,说仁义自若也;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:“我欲厉俗而风世。”彼谓败俗伤世者,莫甚于讲周、程、张、朱者也,是以益不信。不信故不讲。然则不讲亦未为过矣。
黄生过此,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,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。至九江,遇一显者,乃舍旧从新,随转而北,冲风冒寒,不顾年老生死。既到麻城,见我言曰:“我欲游嵩少,彼显者亦欲游嵩少,拉我同行,是以至此。然显者俟我于城中,势不能一宿。回日当复道此,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,兹卒卒诚难割舍云。”其言如此,其情何如?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。然林汝宁向者三任,彼无一任不往,往必满载而归,兹尚未厌足,如饿狗思想隔日屎,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。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;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,复以舍不得李卓老,当再来访李卓老,以嗛林汝宁:名利两得,身行俱全。我与林汝宁几皆在其术中而不悟矣;可不谓巧乎!今之道学,何以异此!
由此观之,今之所谓圣人者,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,特有幸不幸之异耳。幸而能诗,则自称曰山人;不幸而不能诗,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。幸而能讲良知,则自称曰圣人;不幸而不能讲良知,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。展转反复,以欺世获利。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,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。夫名山人而心商贾,既已可鄙矣,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,谓人可得而欺焉,尤可鄙也!今之讲道德性命者,皆游嵩少者也;今之患得患失,志于高官重禄,好田宅,美风水,以为子孙荫者,皆其托名于林汝宁,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。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,信乎其不足怪矣。
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?挟数万之赀,经风涛之险,受辱于关吏,忍诟于市易,辛勤万状,所挟者重,所得者末。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,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,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!今山人者,名之为商贾,则其实不持一文;称之为山人,则非公卿之门不履,故可贱耳。虽然,我宁无有是乎?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,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?有则幸为我加诛,我不护痛也。虽然,若其患得而又患失,买田宅,求风水等事,决知免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