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震,汴人也。靖康初,金人迫京师,震时为小校,率所部三百人出战,杀人马七百余,已而被执。金人曰:“南朝皇帝安在?”震曰:“我官家非尔所当问。”金人怒,絣诸庭柱,脔割之,肤肉垂尽,腹有余气,犹骂不绝口。
片帆无恙否,湖光开镜,晚烟低没。折戟沉沙,中有小乔香骨。
一夜凌波唤起,又欲语、盈盈似活。秋水阔,蒹葭玉树,总嫌唐突。
新来著个渔人,纵棹解菱丝,绿蓑慵脱。满目愁予,管领断桥风月。
载去乱头粗服,正相对、淡妆浓抹。凝伫切,今生为他消渴。
咄咄穷来,冰氏主人,劝汝千杯。怪子云高阁,一麾不去;
昌黎上座,三揖仍回。饿倒翳桑,冻穿东郭,拊手揶揄笑我该。
何相厄,出门如有碍,闭户如呆。
特凭毛颖符牌。择吉日车马走天涯。向簟瓢巷里,生前可住;
首阳山下,死后堪埋。耕砚为田,积书作库,今后休将壁立猜。
穷唯唯,吾从此逝矣,赠子多财。
木生在高原,岂意烂作泥。茂草蒙其头,牛羊践踏之。
自顾不敢怨,世事安可知。每岁五六月,日晒雨复滋。
晔晔长新菌,五色转参差。黄者金芙蕖,青者碧玉芝。
天地有正气,积郁不得施。触物吐光艳,腐朽化神奇。
采采必盈筐,踌蹰发深思。物理固难测,可以疗我饥。
我闻南州古南雄,梅花庾岭当春风。乾坤旁薄毓神秀,乃有文章禢迪功。
三载作官东海邑,顽夫能廉懦夫立。胥曹束手戒贪婪,丑类革心俱辟易。
杏花二月春雨晴,东风袅袅吹华旌。今年考绩之瑶京,耄倪夹道相送迎。
使君此行须奏最,复见疲氓借河内。
连山界瓯闽,兹岭亦峻极。杰观奠方陲,高标丽圜则。
淋漓割元气,黯澹带古色。绵亘姑蔑墟,苍翠欲四塞。
仙霞高烛天,五采绚赫赩。万仞耸峥嵘,百里见孤特。
棱角露毫芒,缕脉界缝緎。我行任纲纪,逾月来自北。
道途多艰虞,况乃事登陟。初缘复磴危,渐转重关侧。
攒峰与叠巘,尽日走崱屴。连冈蹑衙衙,绝壑瞰冒冒。
远岫忽已违,近陇复相逼。跻攀苦分寸,跬步辄止疑。
砉然造层颠,轩豁始有得。或列若屏幛,或限若户阈。
或偃若覆釜,或俯若鼎釴。或恭若执圭,或竦若凭轼。
或尊若受朝,或卑若就职。或若孤鹤驾,或若万马勒。
或若华盖张,或若芙蓉植。或净若新沐,或靓若初饰。
或争先若驰,或严整若饬。或若进而拱,或若退而劾。
或伛若将趍,或颠若将踣。或坚若长城,或错若列国。
或联若串珠,或牵若徽纆。或搏若熊罴,或射若虺蜮。
或冕若华旒,或屦若赤繶。或颙颙若昂,或踽踽若抑。
或轩轩若举,或悄悄若默。或欣欣若喜,或慊慊若戚。
或騃若惷愚,或颖若岐嶷。或穷若龟曝,或直若隼革。
或差若颉?,或比若稫稄。或倚若弓剑,或罗若罟罭。
或锐若戈矛,或卓若橛杙。或渥焉若丹,或黝焉若墨。
或离焉若愁,或俛焉若衋。或俨焉若思,或惨焉若忆。
或谽谺若噬,或镵削若剋。崎岖历万状,意态转惶惑。
矫首劳胫脰,举膝撑胸臆。仆夫尽劬瘁,负担屡蒲伏。
健骇猿猱势,快羡飞鸟翼。长风度林薄,草树纷偃仄。
云归寲窦昏,润滴嵌岩泐。涓流乍逶迤,悬溜竟湢㳁。
豫章间楩楠,榛莽翳柞棫。野草结山果,琐碎多不识。
烂熳锦机翻,离披翠羽织。竹籁笙凤鸣,藤雨渊珠滴。
浓淡各异态,不丰亦不啬。根露兽斗攲,株朽人立直。
幽谷嗥怪禽,坳塘落鸂鶒。古柴蔓草荒,废井苔藓蚀。
茅屋列二三,乱石罗万亿。水耕杂粳稌,火种饶黍稷。
寒泉浸蹲鸱,饥食同稼穑。凭高谩徘徊,得荫暂休息。
掬水涤烦襟,坐爱清湜湜。仰看高空青,俯视深潭黑。
其上浩无际,其下深莫测。岂惟龙蛇都,实乃虎豹域。
前瞻已出险,后顾犹未即。我行既已远,我志敢不力。
仓皇问前途,日挂半岩昃。峻坂注迢迢,忧心动恻恻。
自从黄巢乱,近复多盗贼。败屋虽仅存,居者间逃匿。
窗牖旋遮护,几案忙拂拭。颓然就床枕,强起具蔬食。
新醅荐茅柴,晚饭饤芦菔。岂不念驰驱,王事亦孔棘。
江东战未已,闽南病尤亟。所当效微忠,孰敢怠晷刻。
吾道岂无补,宪度亦有式。民风转移间,要在尽悃愊。
岂徒慰凋疲,庶将别淑慝。追踪古闻人,上以报皇德。
屋梁饮初光,威仪照四座。一嘿念群生,山鸟已赓和。
妙香清余声,朝气始无惰。梵辍鸟亦寂,树滴露珠颗。
县人冉氏有狗而猛,遇行人辄搏噬之;往往为所伤。伤,则主人躬诣谢罪,出财救疗之。如是者数矣。冉氏以是颇患苦狗;然以其猛也,未忍杀,故置之。
刘位东谓余曰:“余尝夜归,去家门里许,群狗狺狺吠,冉氏狗亦迎而吠焉。余以柳枝横扫之,群狗皆远立,独冉氏狗竟前欲相搏;几伤者数矣。余且斗且行,过冉氏门而东,且数十武,狗乃止。当是时身惫甚,幸狗渐远,憩道旁良久始去;狗犹望而吠也。既归,念此良狗也,藉令有仇盗夜往劫之,狗拒门而噬,虽数人能入咫尺地哉!闻冉氏颇患苦此狗,旦若遇之于市,必嘱之使勿杀;此狗累千金不可得也。
“居数曰,冉氏之邻至。问其狗,曰:‘烹之矣!’惊而诘其故,曰:‘日者冉氏有盗,主人觉之,呼二子起操械,共逐之;盗惊而遁。主人疑狗之不吠也,呼之不应,遍索之无有也。将寝,闻卧床下若有微息者,烛之,则狗也,卷屈蹲伏,不敢少转侧,垂头闭目,若惟恐人之闻其声息者。主人曰:‘嘻,吾向之隐忍而不之杀者为其有仓卒一旦之用也,恶知其搏行人则勇而见盗则怯乎哉!’以是故,遂烹之也。”
嗟乎,天下之勇于搏人而怯于见贼者,岂独此狗也哉!今夫市井无赖之徒,平居使气,暴横闾里间,或窜名县胥,或寄身营卒,侮文弱,凌良懦,行于市,人皆遥避之;怒则吸其群,持械圜斫之,一方莫敢谁何,若壮士然。一旦有小劫盗,使之持兵仗入府廨防守,不下百数十人,忽厩马夜惊,以为贼至,手颤颤,拔刀不能出鞘;幸而出,犹震震相击有声;发火器,再四皆不然;闻将出戍地,去贼尚数百里,距家仅一二舍,辄号泣别父母妻子,恐不复相见;其震惧如此,故曰:“勇于私斗而怯于公战。”又奚独怪于狗而烹之?嘻,过矣!
虽然,畜猫者欲其捕鼠也,畜狗者欲其防盗也,苟其职之不举,斯固无所用矣;况益之以噬人,庸可留乎!石勒欲杀石虎,其母曰:“快牛为犊多能破车,汝小忍之!”其后石氏之宗卒灭于虎。贪牛之快而不顾车之破尚不可,况徒破车而牛实不快乎!然而妇人之仁今古同然。由是言之,冉氏之智过人远矣。
人之材,有所长则必有所短;惟君子则不然。钟毓与参佐射,魏舒常为画筹;后遇朋人不足,以舒满数,发无不中,举坐愕然。俞大猷与人言,恂恂若儒生;及提桴鼓立军门,勇气百倍,战无不克者。若此者固不可多得也。其次,醇谨而不足有为者。其次,跅弛而可以集事者。若但能害人而不足济事,则狗而已矣!
虽然,吾又尝闻某氏有狗竟夜不吠,吠则主人知有盗至;是狗亦有过人者。然则搏噬行人而不御贼,虽在狗亦下焉者矣。
笙歌鼎沸九霞觞,化雨春风五载长。一念清操玉比洁,口碑载道永难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