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里峥嵘到忽平,兀然如觉梦魂醒。石通幽室心生白,径拥寒云步入青。
一水下窥疑绝线,两山前列似开屏。重城归去仍堪喜,岁稔人家户不扃。
不睹孝廉面,唯闻孝廉贤。为母两弃官,月俸不请钱。
中年厌家贪佛日,听讲楞严终十帙。饭僧或下宾头卢,礼诵未究波罗蜜。
九月渡江叩净居,问我请示昙师期。汝心在汝觅不得,天宫茫那可知。
毋听沈郎梦中语,嵩少峰峰碧堪数。但令面壁三两年,自有懒融来证汝。
欢筵散后剩无聊,淡日庭阴雪未消。买笑敢云非措大,送愁无奈是茶娇。
萧疏客从才三骑,曲折胡同到九条。望见井床私怅望,莫应愁减丽华腰。
少日凌兢履畏途,抽身云水补桑榆。负薪未便惭翁子,学句犹能傲达夫。
勋业尽抛青琐客,形容尚类列仙癯。萧条四壁空无有,新挂庐山瀑布图。
黄鹤矶头捲雪涛,孝廉舟稳载时髦。故庐先垄归心切,慈母难兄别思劳。
千里莼羹宜具馔,三秋菊酒称题糕。到家正及登高会,潇洒谁同白苧袍。
龙洞山农叙《西厢》,末语云:“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。”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 童子者,人之初也;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
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闻见日以益多,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,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,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。夫道理闻见,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。古之圣人,曷尝不读书哉。然纵不读书,童心固自在也;纵多读书,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,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,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?童心既障,于是发而为言语,则言语不由衷;见而为政事,则政事无根柢;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。非内含于章美也,非笃实生辉光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,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。
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,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之言也,言虽工,于我何与?岂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、文假文乎!盖其人既假,则无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,则假人喜;以假事与假人道,则假人喜;以假文与假人谈,则假人喜。无所不假,则无所不喜。满场是假,矮人何辩也。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,又岂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,则道理不行,闻见不立,无时不文,无人不文,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。诗何必古《选》,文何必先秦,降而为六朝,变而为近体,又变而为传奇,变而为院本,为杂剧,为《西厢曲》,为《水浒传》,为今之举子业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·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,更说什么六经,更说什么《语》、《孟》乎!
夫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,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,又不然,则其迂阔门徒、懵懂弟子,记忆师说,有头无尾,得后遗前,随其所见,笔之于书。后学不察,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,决定目之为经矣,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?纵出自圣人,要亦有为而发,不过因病发药,随时处方,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,迂阔门徒云耳。医药假病,方难定执,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?然则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,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。呜呼!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