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鹿纷纭梦,亡羊散乱心。眵昏遮眼读,愁苦撚髭吟。
幸觉行迷远,其如卧病深。通身都放下,何用觅砭针。
水榭清幽,宿雨罢、奔浑齐涨。凭眺处、孤城剩垒,炮痕无恙。
波静细延帘阁底,草香乱扑纱窗上。碧阴阴、一阵嫩凉来,沙禽饷。
篷六扇,烟中漾。箫一缕,潭边唱。况主人还有,吴羹法酿。
但醉且寻茶叟灶,欲归径借溪翁杖。想此时、纤月挂西湄,难于状。
潘生肉颊权微起,面貌长在酒杯里。何人倾出酒波来,洒向溪藤五尺纸。
忆昨逢君黄山道,窄帽单衫立深草。江上追随又一年,缸面瓮头几回倒。
殷勤留取箧中身,别后看谁先瘦老。
意外逢君驻使车,三年颜色若为臞。尊亲劳苦能加饭,舍弟忧伤待废书。
首夏沛中余北向,先春淮上彼南图。飘零一聚师门下,南北相望更二吴。
世间旧物不多在,泰山秦松孔林楷。霜皮铁骨人不如,曾见黄尘起东海。
郧阳八柏栽者谁,一一黛色青铜姿。支离偃蹇屹相向,苍然五老森须眉。
使署庭前两株立,太阴沈沈白日匿。饥鹰侧翅不敢窥,逡巡却恐蛟龙得。
我披绣衣岁一来,造次不踏阶前苔。八窗昼闭坐昏翳,虑惊幽暗精灵猜。
崇正年间乱离久,黑山铜马纵横走。城中瓦屋烧作灰,遗黎都成丧家狗。
此柏僵立烽火中,似有神鬼呵虚空。苍髯古貌阅人代,至今夭矫排天风。
人生有生复有化,已见三株飒崩谢。天精下追雷斧喧,此老摧颓忽霜夜。
丑形怪状今已无,耳畔仿佛闻嗟吁。毕宏韦偃不可见,恨不早写苍龙图。
予友苏子美之亡后四年,始得其平生文章遗稿于太子太傅杜公之家,而集录之,以为十卷。子美,杜氏婿也。遂以其集归之,而告于公曰:“斯文,金玉也。弃掷埋没粪土,不能销蚀。其见遗于一日产,必有收而宝之于后世者。虽其埋没而未出,其精气光怪已能常自发见,而物亦不能掩也。故方其摈斥摧挫、流离穷厄之时直,文章已自行于天下。虽其怨家仇人,及尝能出力而挤之死者,至其文章,则不能少毁而掩蔽之也。凡人之情,忽近而贵远。子美屈于今世犹若此,其伸于后世宜如何也?公其可无恨。”
予尝考前世文章、政理之盛衰,而怪唐太宗致治几乎三王之盛,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余习。后百有余年,韩、李之徒出,然后元和之文始复于古。唐衰兵乱,又百余年,而圣宋兴,天下一定,晏然无事。又几百年阳,而古文始盛于今。自古治时少而乱时多。幸时治矣,文章或不能纯粹,或迟久而不相及妇。何其难之若是欤?岂非难得其人欤!苟一有其人,又幸而及出于治世,世其可不为之贵重而爱惜之欤!嗟吾子美,以一酒食之过,至废为民而流落以死。此其可以叹息流涕,而为当世仁人君子之职位宜与国家乐育贤材者惜也。
子美之齿少于余。而予学古文,反在其后。天圣之间,予举进士于有司,见时学者务以言语声偶擿裂,号为时文,以相夸尚气而子美独与其兄才翁及穆参军伯长,作为古歌诗、杂文旭。时人颇共非笑之,而子美不顾也。其后,天子患时文之弊,下诏书,讽勉学者以趋于古焉。由是其风渐息,而学者稍趋于古焉。独子美为于举世不为之时,其始终自守,不牵世俗趋舍,可谓特立之士也。
子美官至大理评事、集贤校理而废,后为湖州长史以卒,享年四十有一。其状貌奇伟,望之昂然,而即之温温,久而愈可爱慕。其才虽高,而人亦不甚嫉忌。其击而去之者,意不在子美也。赖天子聪明仁圣,凡当时所指名而排斥,二三大臣而下,欲以子美为根而累之者,皆蒙保全,今并列于荣宠。虽与子美同时饮酒得罪之人,多一时之豪俊,亦被收采,进显于朝廷。而子美不幸死矣。岂非其命也!悲夫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