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山峡束沧江口,天梁中贯晴雷吼。中有不断之长风,冲波动林沙石走。
只尺颠崖迥不分,征马长嘶客低首。我行其野岁仲春,春寒野阴云物屯。
病骨淩兢坐自踬,欲去未到先愁人。山灵相假若有神,纤萝不动停飙尘。
鸟鸟声乐旅颜破,仆夫笑语庞眉伸。翻思往昔兰台直,披襟曾奋雌雄笔。
金门玉堂远别来,景差唐勒长相忆。飘蓬落羽向南荒,憔悴荣华宁有常。
不学回风悲屈子,江边愁结芰荷裳。
吾生本何为,笔墨代耨耒。拂衣辞云林,偶与寸禄会。
随翔俗子后,如垢不时靧。几欲临紫虚,摽身飞鸟外。
时哉不吾与,岁晚怵颠沛。炯炯平生心,谁与论梗槩。
李侯西南秀,胸腹无留碍。表表起孤韵,回飙写苍桧。
笔挫三千英,壮甚敌王忾。高搴若木枝,直抚灵鳌戴。
前年帝王州,晤语早倾盖。欣逢妙年客,良愧晼晚态。
谓我文字工,超起到前辈。去年清漳浒,经从不辞再。
高谈破三鼓,阴胆掉百怪。是时方穷冬,瑟缩寂万籁。
滕阁挂星斗,嵌根眇江带。惭非徐孺榻,仅饱吴儿鲙。
忍为鸱夷笑,恃有太白在。四驺驰颓年,遗迹扫茫昧。
君今规壮图,吾辕方未改。青原心欲折,合散几烟霭。
空怀简书畏,未卜簪裾对。翻思谢客吟,拾月弄云海。
璚台之山三万八千丈,上有琼台十二高崚嶒。草有三秀之英可药疾,树有千岁之实能长生。
神人白面长眉青,玉笙吹春双凤鸣。晓然见我惊呼名,授我以灵虚之簧和飞琼。
约我一双玉杵臼,重见西态盈。刚风吹堕白雪精,一念老作河姑星。
赤城老人在何处,何以遗我九节藤,拄到璚台十二层。
画师小景如传神,自昔水墨无丹青。老钱变法米家谱,妙在短幅开烟屏。
烟屏咫尺互明灭,赤城霞绮山阴雪。松风四月五月时,坐定还疑棹歌发。
秋堂吏隐洪堂都,对画却忆莼丝鲈。吴兴山水虽可摹,老钱丹青今世无。
暮年亲友最关情,一举离觞百感生。池草几番离乐梦,云山何处酉阳城。
江湖去鹢三秋景,霄汉飞鹏万里程。西望桂林才咫尺,春风莱綵好相迎。
片帆斜挂已言旋,可叹群峰亦改妍。满目蘼芜黄入海,劫灰荒冷暮秋天。
某顿首师鲁十二兄书记。前在京师相别时,约使人如河上,既受命,便遣白头奴出城,而还言不见舟矣。其夕,及得师鲁手简,乃知留船以待,怪不如约,方悟此奴懒去而见绐。
临行,台吏催苛百端,不比催师鲁人长者有礼,使人惶迫不知所为。是以又不留下书在京师,但深托君贶因书道修意以西。始谋陆赴夷陵,以大暑,又无马,乃作此行。沿汴绝淮,泛大江,凡五千里,用一百一十程,才至荆南。在路无附书处,不知君贶曾作书道修意否?
及来此问荆人,云去郢止两程,方喜得作书以奉问。又见家兄,言有人见师鲁过襄州,计今在郢久矣。师鲁欢戚不问可知,所渴欲问者,别后安否?及家人处之如何,莫苦相尤否?六郎旧疾平否?
修行虽久,然江湖皆昔所游,往往有亲旧留连,又不遇恶风水,老母用术者言,果以此行为幸。又闻夷陵有米、面、鱼,如京洛,又有梨、栗、橘、柚、大笋、茶荈,皆可饮食,益相喜贺。昨日因参转运,作庭趋,始觉身是县令矣,其余皆如昔时。
师鲁简中言,疑修有自疑之意者,非他,盖惧责人太深以取直尔,今而思之,自决不复疑也。然师鲁又云暗于朋友,此似未知修心。当与高书时,盖已知其非君子,发于极愤而切责之,非以朋友待之也,其所为何足惊骇?路中来,颇有人以罪出不测见吊者,此皆不知修心也。师鲁又云非忘亲,此又非也。得罪虽死,不为忘亲,此事须相见,可尽其说也。
五六十年来,天生此辈,沉默畏慎,布在世间,相师成风。忽见吾辈作此事,下至灶间老婢,亦相惊怪,交口议之。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,但问所言当否而已。又有深相赏叹者,此亦是不惯见事人也。可嗟世人不见如往时事久矣!往时砧斧鼎镬,皆是烹斩人之物,然士有死不失义,则趋而就之,与几席枕藉之无异。有义君子在傍,见有就死,知其当然,亦不甚叹赏也。史册所以书之者,盖特欲警后世愚懦者,使知事有当然而不得避尔,非以为奇事而诧人也。幸今世用刑至仁慈,无此物,使有而一人就之,不知作何等怪骇也。然吾辈亦自当绝口,不可及前事也。居闲僻处,日知进道而已,此事不须言,然师鲁以修有自疑之言,要知修处之如何,故略道也。
安道与予在楚州,谈祸福事甚详,安道亦以为然。俟到夷陵写去,然后得知修所以处之之心也。又常与安道言,每见前世有名人,当论事时,感激不避诛死,真若知义者,及到贬所,则戚戚怨嗟,有不堪之穷愁形于文字,其心欢戚无异庸人,虽韩文公不免此累,用此戒安道慎勿作戚戚之文。师鲁察修此语,则处之之心又可知矣。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贬者,然或傲逸狂醉,自言我为大不为小。故师鲁相别,自言益慎职,无饮酒,此事修今亦遵此语。咽喉自出京愈矣,至今不曾饮酒,到县后勤官,以惩洛中时懒慢矣。
夷陵有一路,只数日可至郢,白头奴足以往来。秋寒矣,千万保重。不宣。修顿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