巍巍紫帽峰,耸翠何盘郁。天地钟秀奇,鬼神护灵窟。
原头突见若堂封,精魂出入无寻踪。已睹腾空见佳气,更怜落日生愁容。
阴云黯惨结空暝,长松萧飒西风劲。荆蔓深愁兔穴藏,岗岭犹瞻石麟并。
嗟哉欲养已无期,流年况复成推移。草木犹伤望中意,霜露那堪死后思。
方君此哀我亦有,埋玉空山痛应久。梦魂夜夜绕云松,为问方君曾尔否。
我有江海思,倦为江海游。空山久高卧,焕耀疑丹丘。
清都道士家在尘垢外,家有云巢众峰会。白衣苍狗任往还,乃倚西晋仙人旧松桧。
方壶外史昔授李郭之丹青,拂袂便作江湖行。湘汉尽探山水秀,盈尺绘画历历窥蓬瀛。
停策琼林初话别,二十四岩纷巀嶭。驭风彭蠡驾飞蓬,云涛万倾浮空雪。
晓泛宫亭十里湖,夜醉浔阳万艘月。黄鹤矶头江渺茫,岳阳城东台阁张。
千波万波帆叶赤,十点九点山微苍。江陵墟景四邻集,赤壁扁舟涨流急。
云雨昏冥十二峰,洞庭梧暗湘妃泣。嵯峨阳台山,积雪天际白。
沧溟倒泻巫峡来,巴蜀层峰削秋色。篙师努缆攀洑流,星落苔矶乱川侧。
曹刘功异失吞吴,杨马才优漫词客。贤王藩屏近所都,殊恩尤眷山泽臞。
儒玄满坐剧谭笑,霞佩幅巾联曳裾。青羊琼馆深烟雾,露颗冰浆出宫树。
濯锦江边赤履飞,蛾眉月里瑶笙度。我祖灵蹈最汉中,曾驱魑魅昭神功。
青城化迹千万丈,几复梦游安尔从。归来且展图,为语川途兴。
一览何须汗漫游,应嗟海舶誇雄胜。人生去住俱浮云,净扫旧巢呼鹤群。
盈虚洞了人间世,天池一息南溟鹍。鍊真祇儗栖蓬阆,雾屩风飘随放旷。
脱屣宁怀闻达期,幽寻写向松萝障。
枝连叶附本同气,骨亲肉疏今几家。但留济叔易一卷,与送蒋兄麻两车。
钱塘筮仕为西湖,前辈风流慕白、苏。吾家况有栖幽处,孤山踪迹老梅逋。
嗟余少日性莽鲁,六岁伶仃痛失怙。结纳少友事嬉游,一班牙爪利如虎。
王母、寡母双倚闾,几度呼来复绝裾。
暗中痛切泪凝枕,我家生儿破我车。三世伶仃寡弟昆,忍心将毋置之死。
易子而教古有方,割将块肉托舅氏。舅氏部曹值北行,余乃从之游帝京。
自觉一朝身逸乐,离家那顾泪纵横。乘风破浪意豪放,铜琶铁板江东唱。
旗山、鼓山豁两眸,仙霞峻岭摇鞭上。北马南船快骋游,小阳春日入皇州。
生来佚荡难驯伏,舌烂生公不点头。虎坊桥畔交俦伍,驰毬击剑金挥土。
菊部欣聆蓟苑歌,犁园饱看罗门舞。泰山高今祖帐设,芦沟桥水添呜咽。
但云勉我弧先行,不道从兹是死别。行尽燕南遍鲁、齐,騑騑驷牡无停蹄。
风尘澒洞人如鬼,渡过黄河日已西。日西旅舍同沽酒,一路风光数诸口。
扬州明月、姑苏台,洞庭群峭、西湖柳。建河滩险魂欲销,荒陬除夕倍无聊。
洪山桥畔蒲帆落,满城灯火正元宵。因之动我浮华兴,顾曲徵歌气未定。
黄金未尽不言旋,多情犹把南楼凭。叶翁帆海往复回,沙哥祖道送行杯。
七月之秋犹未望,鲸波一舸赋归来。举家狂喜牵我衣,王母扶姑颤巍巍。
低头下拜天性见,满门喜极转嘘欷。北堂择吉命成婚,贺客盈堂吊在门。
王母抱孙□抱子,临终有语愿勿谖。三载杜门躬守制,羸叔劬劳持家计。
道光丙午桂之秋,羸叔沉痾旋去世。折薪肯搆一肩挑,有弟茕茕惜嫩苗。
始悟无学难自立,一编三绝暮连朝。昂藏年几三十岁,妻妾死亡竟相继。
慈闱弃养亦同时,搥胸几绝痛长逝。天昏地惨日无光,欲向泉台觅阿娘。
况复惠连春草恨,死者已矣存者伤。就中一事倍凄其,予年卅六始得儿。
举眼方无伯道叹,回头竟抱元驹悲。未几家室遘三丧,十年春梦徒渺茫。
春梦渺茫今暂醒,琴诗陶写赖园亭。强颜又作詹家婚,弩末犹能中雀屏。
莫道膏肓贪泉石,惭处乡闾乘下泽。萧萧风木悲重兴,捧檄难追毛义迹。
衣紫腰金念已收,觅水寻山兴未休。何时得识匡庐面,又造飞来峰上头。
不图遍地皆狼豕,海内于今多事矣。方、罗时命既同悲,崔、卜功名胡足齿。
子野朝朝唤奈何,平生动作辄坎轲。壁图空挂运甓苦,愁来弹铗哭还歌。
但期郭、岳两忠武,炙手太平立可睹。携琴抱鹤孤山行,补种梅花三百树。
留侯椎折秦副车,惜哉此行不击计议疏。博浪车行疾如驶,那比斯山巀嶪巑岏皇驻舆。
驻舆意不乐海山仙人排云落。鞭石驱海戴六鳌,蛟龙潜窟不敢攫。
我闻兹游事在三十有六年,鲍鱼遗臭踵不旋。胡为运终梦战争,海神震慑巨鱼惊。
又闻阿房起宫殿,东南财赋搜括遍。斯山斩伐讵有遗木魅,睒睗喋血疑从辇前溅。
呜呼祖龙计亦拙,咸阳此来成永诀。重瞳之炬大海愁,急湍拍岸声声含呜咽。
君不见山之绝顶鹰为窠,鹰瞵闪烁如催梭。电光一瞥千里外,双眸炯炯为皇东向诇丰沛。
五湖烟浪阔,短棹早归休。有母思臣密,无人问客周。
关河双鬓晚,风雨一灯秋。留取金銮梦,寒汀对白鸥。
嘉祐二年,龙图阁直学士,尚书吏部郎中梅公,出守於杭。於其行也,天子宠之以诗。於是始作有美之堂。盖取赐诗之首章而名之,以为杭人之荣。然公之甚爱斯堂也,虽去而不忘。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师,命予志之。其请至六七而不倦,予乃为之言曰:
夫举天下之至美与其乐,有不得兼焉者多矣。故穷山水登临之美者,必之乎宽闲之野、寂寞之乡,而後得焉。览人物之盛丽,跨都邑之雄富者,必据乎四达之冲、舟车之会,而後足焉。盖彼放心於物外,而此娱意於繁华,二者各有适焉。然其为乐,不得而兼也。
今夫所谓罗浮、天台、衡岳、洞庭之广,三峡之险,号为东南奇伟秀绝者,乃皆在乎下州小邑,僻陋之邦。此幽潜之士,穷愁放逐之臣之所乐也。若四方之所聚,百货之所交,物盛人众,为一都会,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,以资富贵之娱者,惟金陵、钱塘。然二邦皆僭窃於乱世。及圣宋受命,海内为一。金陵以後服见诛,今其江山虽在,而颓垣废址,荒烟野草,过而览者,莫不为之踌躇而凄怆。独钱塘,自五代始时,知尊中国,效臣顺及其亡也。顿首请命,不烦干戈。今其民幸富完安乐。又其俗习工巧。邑屋华丽,盖十馀万家。环以湖山,左右映带。而闽商海贾,风帆浪舶,出入於江涛浩渺、烟云杳霭之间,可谓盛矣。
而临是邦者,必皆朝廷公卿大臣。若天子之侍从,四方游士为之宾客。故喜占形胜,治亭榭。相与极游览之娱。然其於所取,有得於此者,必有遗於彼。独所谓有美堂者,山水登临之美,人物邑居之繁,一寓目而尽得之。盖钱塘兼有天下之美,而斯堂者,又尽得钱塘之美焉。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。 梅公清慎,好学君子也。视其所好,可以知其人焉。
四年八月丁亥,庐陵欧阳修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