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河悬夕照,帆十丈、影垂垂。正白露横空,寒螀声急,芦叶争飞。
追随。东门千骑,羡相如拥传有光辉。驿路水明沙碧,江乡蟹美鲈肥。
东篱。无恙柘桑围。罨画越来溪。早鱼鸟关心,烟霞寄傲,才子初归。
燃藜。龙门太史,拟江山贺监是耶非。莫恋紫莼红蓼,来司玉册金泥。
衣冠且从俗,犹有晋风流。我爱陶贞白,人称马少游。
蜂房寒未割,鸡栅暖宜修。不必论三仕,何如号四休。
笋尖春冷,楸局久担阁。新翻玉阑干变,还是去年学。
冷眼西南死势,愁杀小姑觉。劫深围匝,不容郎悔,按指红纤爪痕掐。
决赌君家玉佩,侬有珠钗答。绣帘香散窗风,低放玳牛押。
争道输赢未定,花外斜阳霎。添枝银蜡。防他腹瘦,飞子斜行更侵角。
落日江村好,船头黄叶多。水波平似镜,山翠小于螺。
鱼蛤此间市,沧浪何处歌。小桥疏柳外,有客抱琴过。
祀陵车马入长安,旗影联翩剑影寒。双凤辇如天上到,九衢人向日边看。
万年礼乐章皇极,五夜星辰肃百官。洛下有才凌贾马,可无歌颂献金銮。
龙洞山农叙《西厢》,末语云:“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。”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 童子者,人之初也;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
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闻见日以益多,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,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,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。夫道理闻见,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。古之圣人,曷尝不读书哉。然纵不读书,童心固自在也;纵多读书,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,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,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?童心既障,于是发而为言语,则言语不由衷;见而为政事,则政事无根柢;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。非内含于章美也,非笃实生辉光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,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。
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,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之言也,言虽工,于我何与?岂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、文假文乎!盖其人既假,则无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,则假人喜;以假事与假人道,则假人喜;以假文与假人谈,则假人喜。无所不假,则无所不喜。满场是假,矮人何辩也。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,又岂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,则道理不行,闻见不立,无时不文,无人不文,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。诗何必古《选》,文何必先秦,降而为六朝,变而为近体,又变而为传奇,变而为院本,为杂剧,为《西厢曲》,为《水浒传》,为今之举子业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·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,更说什么六经,更说什么《语》、《孟》乎!
夫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,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,又不然,则其迂阔门徒、懵懂弟子,记忆师说,有头无尾,得后遗前,随其所见,笔之于书。后学不察,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,决定目之为经矣,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?纵出自圣人,要亦有为而发,不过因病发药,随时处方,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,迂阔门徒云耳。医药假病,方难定执,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?然则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,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。呜呼!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