鸳甃敲桐,蜃疏摇桂,冷到一双栖处。曲曲朱栏,郎归犹未,红襟憔悴非故。
念去去烟波冷,前程暗风雨。
悄辞去,向雕梁、又还偷顾,愁绪满、行近绮窗难语。
瘦损卷帘人,叠鸾笺教向谁付?暗蹙弯蛾,算从今、日日凝伫。
待明年花事,细认卢家门户。
我留谢君饮,君主张侯宿。还因越溪酿,更慕吴粳粥。
缨蓑挂凉雨,袍笏谢炎燠。晓起慕叩门,开缄见心曲。
同游二十载,聚散难预卜。朝餐太仓饭,暮引玉堂烛。
悲欢同一初,少壮如两毂。世故勿苟谈,此身聊自足。
文章亦剧戏,勿谓遭我毒。他时究渊源,请检归田录。
细撷昆吾,爱圆方、范出龙鳞凫脰。摩挲款识,底印绿花微锈。
香泥拨麝,许春信、寄梅边否。浑不料、帘外寒深,未过雪时三九。
铜仙那年化去,望鸳湖一角,张山如旧。遗来雅制,熨暖几人怀袖。
龚壶茗冻,慢吟罢、借渠爇透。撩昨梦、绮阁回灯,牡丹鞋瘦。
田观颇淳朴,精神秋水清。往居西山下,师事凌先生。
先生授之学,心眼豁开明。苦攻文字间,誓先诸子鸣。
林居涉寒暑,闭户闻书声。起卧斗室内,超然澹无营。
一朝辞亲去,出门人尽惊。远从郑文学,司计宁都黉。
跋涉七百里,所冀禄养荣。升堂揖多士,冠带何峥嵘。
太守见之喜,重是瑶林英。征租信出入,考稽缓其程。
观也益周慎,戒私甚防兵。被服大布衣,啜食不糁羹。
阅历三星霜,拮据殆无宁。山田本硗确,廪积乃见赢。
所以春秋祀,明明奉粢盛。宪司覈其纲,大府会其成。
议闻升县吏,檄下思返征。再拜谢官长,远役非所营。
愿求靖安近,得伸孝子情。苍茫十八滩,滩涩水不平。
浑流杂哀怨,何以濯子缨。夜来秋雨过,群星正纵横。
念子独不乐,起坐摇心旌。兹晨别我去,奋袂身欲轻。
岂知失群者,忧思方日盈。祝子服明训,望子矜疲氓。
万勿为酷辛,庶以善自鸣。
空同之山戴斗极,叠嶂横陈开碣石。翠崖丹磴互低昂,复阁层阑转空碧。
碧桃花落笙声幽,双成吹玉彩鸾讴。跨凤腾云去无迹,清猿啼断层崖秋。
霞光隐映山长在,寰海茫茫隔烟霭。旧游仙侣谩招呼,误落人间几千载。
吴争越战何可数,束书欲问桃源路。画图空见避秦人,隔水渔郎不相顾。
海山先生达者流,谢却尚书百不忧。都人争惜大司马,先生喜得逍遥游。
君不见汉家贵盛称杨氏,四业五公照青史。未央出入剑履尊,一语回天山可徙。
当时气焰何矫矫,如今寂寞安足道。华阴山下司徒坟,石马荒凉满秋草。
海翁海翁从古然,四时之序恒推迁。未老身閒此真乐,急流勇退称高贤。
穷亦不足悲,达亦不足喜。白日入地还上天,蛟龙能潜复能起。
挥手浮云且归去,莫向人间问前路。屐齿高跻岱岳峰,钓竿閒挂扶桑树。
扶桑海岸是君家,仙人常驻五云车。为予寄讯洪厓子,早晚相期凌紫霞。
汉时月色。向古城一角,长窥词客。试傍玉梅,岁岁春来探消息。
环佩归时夜冷,料瘦损、胡沙天北。又十载、蜡屐重经,长啸楚天碧。
南国。远岑寂。比雪苑兔园,未近锋镝。故垣约略。
时有幽禽觑苔石。休道长沙地小,长乐外、钟声堪忆。
这冷淡、踪迹处,几人觅得。
桑怿,开封雍丘人。其兄慥,本举进士有名,怿亦举进士,再不中,去游汝、颍间,得龙城废田数顷,退而力耕。岁凶,汝旁诸县多盗,怿白令: “愿为耆长,往来里中察奸民。”因召里中少年,戒曰:“盗不可为也!吾在此,不汝容也!”少年皆诺。里老父子死未敛,盗夜脱其衣; 里父老怯,无他子,不敢告县,臝其尸不能葬。怿闻而悲之,然疑少年王生者,夜人其家,探其箧,不使之知觉。明日遇之,问曰:“尔诺我不为盗矣,今又盗里父子尸者,非尔邪?”少年色动;即推仆地,缚之。诘共盗者,王生指某少年,怿呼壮丁守王生,又自驰取某少年者,送县, 皆伏法。
又尝之郏城,遇尉方出捕盗,招怿饮酒,遂与俱行。至贼所藏,尉怯,阳为不知以过,怿曰:“贼在此,何之乎?”下马独格杀数人,因尽缚之。又闻襄城有盗十许人,独提一剑以往,杀数人,缚其余。汝旁县为之无盗。京西转运使奏其事,授郏城尉。
天圣中,河南诸县多盗,转运奏移渑池尉。崤,古险地,多深山,而青灰山尤阻险,为盗所恃。恶盗王伯者,藏此山,时出为近县害。当此时,王伯名闻朝廷,为巡检者,皆授名以捕之。既怿至,巡检者伪为宣头以示怿,将谋招出之。怿信之,不疑其伪也。因谍知伯所在,挺身人贼中招之,与伯同卧起十余日,乃出。巡检者反以兵邀于山口,怿几不自免。怿曰:“巡检授名,惧无功尔。”即以伯与巡检,使自为功,不复自言。巡检俘献京师,朝廷知其实,罪黜巡检。
怿为尉岁余,改授右班殿直、永安县巡检。明道、景祐之交,天下旱蝗,盗贼稍稍起,其间有恶贼二十三人,不能捕,枢密院以传召怿至京,授二十三人名,使往捕。怿谋曰:“盗畏吾名,必已溃,溃则难得矣,宜先示之以怯。 ”至则闭栅,戒军吏无一人得辄出。居数日,军吏不知所为,数请出自效,辄不许。既而夜与数卒变为盗服以出, 迹盗所尝行处,入民家,民皆走,独有一媪留,为作饮食,馈之如盗。乃归,复避栅三日,又往,则携其具就媪馔,而以其余遗媪,媪待以为真盗矣。乃稍就媪,与语及群盗辈。媪曰:“彼闻桑怿来,始畏之,皆遁矣;又闻怿闭营不出,知其不足畏,今皆还也。某在某处,某在某所矣。”怿尽钩得之。复三日,又往,厚遗之,遂以实告曰:“我,桑怿也,烦媪为察其实而慎勿泄!后三日,我复来矣。”后又三日往,媪察其实审矣。明旦,部分军士,用甲若干人于某所取某盗,卒若干人于某处取某盗。其尤强者在某所,则自驰马以往,士卒不及从,惟四骑追之,遂与贼遇,手杀三人。凡二十三人者,一日皆获。二十八日,复命京师。
枢密吏谓曰:“与我银,为君致阁职。”怿曰:“用赂得官,非我欲,况贫无银;有,固不可也。”吏怒,匿其阀,以免短使送三班。三班用例,与兵马监押。未行,会交趾獠叛,杀海上巡检,昭、化诸州皆警,往者数辈不能定。因命怿往,尽手杀之。还,乃授阁门祗候。怿曰:“是行也,非独吾功,位有居吾上者,吾乃其佐也,今彼留而我还,我赏厚而彼轻,得不疑我盖其功而自伐乎?受之徒惭吾心。”将让其赏归己上者,以奏稿示予。予谓曰:“让之,必不听,徒以好名与诈取讥也。”怿叹曰:“亦思之,然士顾其心何如尔,当自信其心以行,讥何累也?若欲避名,则善皆不可为也已。”余惭其言。卒让之,不听。怿虽举进士,而不甚知书,然其所为,皆合道理,多此类。
始居雍丘,遭大水,有粟二廪,将以舟载之,见民走避溺者,遂弃其粟,以舟载之。见民荒岁,聚其里人饲之,粟尽乃止。怿善剑及铁简,力过数人,而有谋略。遇人常畏,若不自足。其为人不甚长大,亦自修为威仪,言语如不出其口,卒然遇人,不知其健且勇也。
庐陵欧阳修曰:勇力人所有,而能知用其勇者,少矣。若怿可谓义勇之士,其学问不深而能者,盖天性也。余固喜传人事,尤爱司马迁善传,而其所书皆伟烈奇节,士喜读之,欲学其作,而怪今人如迁所书者何少也!乃疑迁特雄文,善壮其说,而古人未必然也?及得桑怿事,乃知古之人有然焉,迁书不诬也,知今人固有而但不尽知也。怿所为壮矣,而不知予文能如迁书,使人读而喜否?姑次第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