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石先生三十七,不应乡试为校官。道光丙申绘图日,海昌训导已十年。
平生毫发无外慕,气盖一世如等閒。冷斋之冷却万热,更以万卷培其源。
中年自视藐千古,独辨真伪诚要言。文章小技在充足,洮洮易尽何足论。
曾侯自谓喜雄峻,徒长躁气非本根。披图至我识微意,嵚崎欲压仇山村。
溪上曾闻渡越兵,乱流犹似怒蛙鸣,蒲风杉雨战秋声。
梧梦只今空故苑,菱歌依旧绕离城,长桥人散月孤明。
苒苒庭下槐,苍苍山中桧。臭味久矣殊,荣枯莫相待。
胡为寓形生,曾不异风概。擢干初无根,交阴忽成籁。
死生诣胶漆,幼壮姿姿态。本同非不佳,末异终恐害。
吾意造化巧,淫乐为狡狯。玩此三公才,比之女萝辈。
不然世俗薄,苟合耻刚介。妄彼特立姿,乐附柔弱类。
谁能极物理,且以嘲大块。陶冶如吾言,庸庸亦何怪。
双玉亭亭出粉墙,便添风月入吟觞。会看直上三千尺,截简先书异姓王。
空青丹砂世所奇,乌喙昌阳亦皆用。赤城车子玉峰孙,年过四十犹未贡。
南宫昨日献文词,百族纷纷见孤凤。一官初试莱芜邑,古人今人差伯仲。
釜中有鱼晨不爨,案上无萤夜犹诵。尚思论道程朱后,玉峰先生最该综。
一编大学正全书,子后传之四方共。平生河神齑百瓮,岂望为郎食官俸。
迢迢北上不可迟,十月黄河雪先冻。老夫买酒无一钱,作诗直比琅玕送。
功名归堕甑,便拂袖,不须惊。且书剑蹉跎,林泉笑傲,诗酒飘零。
人间事、良可笑,似长空、云影弄阴晴。莫泣穷途老泪,休怜儿女新亭。
浩歌一曲饭牛声。天际暮烟冥,正百二河山。一时冠带,老却升平。
英雄亦应无用,拟风尘、万里奋鹏程。谁忆青春富贵,为怜四海苍生。
晓气岚光欲湿衣,柴门独立趁晴晖。桑林风暖鸠声急,芹径泥融燕影微。
半亩绿阴怜树合,一帘红雨惜花飞。颓然拚醉邻家酒,稚子新挑菜甲肥。
平常是道,不涉平常。颠来倒去,规圆矩方。林花著雨胭脂落,水荇牵风翠带长。
予少以进士游京师,因得尽交当世之贤豪。然犹以谓国家臣一四海,休兵革,养息天下以无事者四十年,而智谋雄伟非常之士,无所用其能者,往往伏而不出,山林屠贩,必有老死而世莫见者,欲从而求之不可得。其后得吾亡友石曼卿。
曼卿为人,廓然有大志,时人不能用其材,曼卿亦不屈以求合。无所放其意,则往往从布衣野老酣嬉,淋漓颠倒而不厌。予疑所谓伏而不见者,庶几狎而得之,故尝喜从曼卿游,欲因以阴求天下奇士。
浮屠秘演者,与曼卿交最久,亦能遗外世俗,以气节相高。二人欢然无所间。曼卿隐于酒,秘演隐于浮屠,皆奇男子也。然喜为歌诗以自娱,当其极饮大醉,歌吟笑呼,以适天下之乐,何其壮也!一时贤士,皆愿从其游,予亦时至其室。十年之间,秘演北渡河,东之济、郓,无所合,困而归,曼卿已死,秘演亦老病。嗟夫!二人者,予乃见其盛衰,则予亦将老矣!
夫曼卿诗辞清绝,尤称秘演之作,以为雅健有诗人之意。秘演状貌雄杰,其胸中浩然。既习于佛,无所用,独其诗可行于世。而懒不自惜,已老,胠其橐,尚得三、四百篇,皆可喜者。
曼卿死,秘演漠然无所向。闻东南多山水,其巅崖崛峍,江涛汹涌,甚可壮也,欲往游焉。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。于其将行,为叙其诗,因道其盛时以悲其衰。
庆历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庐陵欧阳修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