峨雪初消,洞庭水、高没楚天。被真把、并刀剪取,藤几留看。
方絮澹浮云梦泽,尖毫轻抹酒香山。浑不知、是月是斜阳,涵翠澜。
帆隐隐,何处船。衡湘路,有无间。望二妃佩杳,瑟冷空坛。
掌上浪痕疑带响,袖边风色欲生寒。记此中、两趁米樯过,曾扣舷。
屋后方池可沤麻,暗分流水过邻家。人间有地皆堪隐,不独青门好种瓜。
远道青骢何蹴踏,高柳玄蝉苦嘈咂。送君先忆见君时,蓟门春日啼莺合。
卫水维舟却望频,独怜尊酒共谁论。秋霜欲上尊朝鬓,夜雨能消旅客魂。
已有浮槎供使者,不劳芳草怨王孙。天涯妻子愁相向,又得同归上鹿门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