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熸尚合馀烬,羹热休吹冷齑。解酲纵无五斗,且复月攘一鸡。
竹边台榭水边亭,不要人随只独行。乍暖柳条无气力,淡晴花影不分明。
一番过雨来幽径,无数新禽有喜声。只欠翠纱红映肉,两年寒食负先生。
青溪路。记旧日、年少嬉游处。覆舟山畔人家,麾扇渡头士女。
水花风片,有十万、珠帘夹烟浦。泊画船、柳下楼前,衣香暗落如雨。
闻说近日台城,剩黄蝶濛濛,和梦飞舞。绿水青山浑似画,只添了、几行秋戍。
三更后、盈盈皓月,见无数、精灵含泪语。想胭脂、井底娇魂,至今怕说擒虎。
谩劳买宅著千万,此又卜居何□从。得把茅来头可盖,但教窗下膝能容。
尚怜相贺巢边燕,知为谁甜花底蜂。速向元龙问闲舍,暂将一榻过今冬。
独酌冷风前,遂至于忘己。而况人与世,枯槐聚玄蚁。
昔梦婴尘纷,宰割鬯吾旨。金枝缀翠旗,鱼服交象弭。
驳马偏朱蹄,缦车齐一轨。既觉更何有,太息绎所履。
真幻定难分,色空谅在此。四相不能灭,卮酒良可喜。
吾将逃曲蘖,众妄亦云已。
仙都昂首标孤青,谁与抗者惟鹿鸣。仙人遗鹿说悠渺,东坡有诗山乃名。
以人传物物传地,胜游文藻垂千龄。长公龛侧岩花馨,曲廊下俯南宾城。
左枕青牛右白马,波光云气纷阴晴。古窦纬藤萝,流泉甘且清。
炎天日方午,累榭风泠泠。绿阴为海不知暑,岷水西来如带萦。
地属公家百不禁,往往呼卢远心无杂迹,随在得真还。
阅世摩孤剑,围书坐万山。雪天生气出,人海寄身閒。
愧少匡时略,梅花且闭关。
顺治二年乙酉四月,江都围急。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,集诸将而语之曰:“吾誓与城为殉,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,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?”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。忠烈喜曰:“吾尚未有子,汝当以同姓为吾后。吾上书太夫人,谱汝诸孙中。”
五日,城陷,忠烈拔刀自裁,诸将果争前抱持之。忠烈大呼德威,德威流涕,不能执刃,遂为诸将所拥而行。至小东门,大兵如林而至,马副使鸣騄、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。忠烈乃瞠目曰:“我史阁部也。”被执至南门。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,劝之。忠烈大骂而死。初,忠烈遗言:“我死当葬梅花岭上。”至是,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,乃以衣冠葬之。
或曰:“城之破也,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,乘白马,出天宁门投江死者,未尝殒于城中也。”自有是言,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。已而英、霍山师大起,皆托忠烈之名,仿佛陈涉之称项燕。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,执至白下。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,问曰:“先生在兵间,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孙公答曰:“经略从北来,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承畴大恚,急呼麾下驱出斩之。
呜呼!神仙诡诞之说,谓颜太师以兵解,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,实未尝死。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,其气浩然,常留天地之间,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!神仙之说,所谓为蛇画足。即如忠烈遗骸,不可问矣,百年而后,予登岭上,与客述忠烈遗言,无不泪下如雨,想见当日围城光景,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,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,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?
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,亦以乙酉在扬,凡五死而得绝,特告其父母火之,无留骨秽地,扬人葬之于此。江右王猷定、关中黄遵严、粤东屈大均为作传、铭、哀词。
顾尚有未尽表章者:予闻忠烈兄弟,自翰林可程下,尚有数人,其后皆来江都省墓。适英、霍山师败,捕得冒称忠烈者,大将发至江都,令史氏男女来认之。忠烈之第八弟已亡,其夫人年少有色,守节,亦出视之。大将艳其色,欲强娶之,夫人自裁而死。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,莫敢为之表章者。
呜呼!忠烈尝恨可程在北,当易姓之间,不能仗节,出疏纠之。岂知身后乃有弟妇,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?梅花如雪,芳香不染。异日有作忠烈祠者,副使诸公,谅在从祀之列,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,附以烈女一辈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