忆昔姑苏台,实与君子别。一别已六年,音书间何阔。
我行半天下,尘土污须发。君亦抱艰棘,衣袂洒清血。
今日复何日,相望一山隔。我领通玄府,乃在庐山北。
君宦山之南,兵卫森画戟。无由接杯酒,但可共明月。
作诗付邮筒,聊复寄消息。
匡庐奇秀,甲天下山。山北峰曰香炉,峰北寺曰遗爱寺,介峰寺间,其境胜绝,又甲庐山。元和十一年秋,太原人白乐天见而爱之,若远行客过故乡,恋恋不能去。因面峰腋寺,作为草堂。
明年春,草堂成。三间两柱,二室四牖,广袤丰杀,一称心力。洞北户,来阴风,防徂暑也;敞南甍,纳阳日,虞祁寒也。木斫而已,不加丹;墙圬而已,不加白。砌阶用石,幂窗用纸,竹帘纻帏,率称是焉。堂中设木榻四,素屏二,漆琴一张,儒、道、佛书各两三卷。
乐天既来为主,仰观山,俯听泉,傍睨竹树云石,自辰至酉,应接不暇。俄而物诱气随,外适内和。一宿体宁,再宿心恬,三宿后颓然嗒然,不知其然而然。
自问其故, 答曰:是居也,前有平地,轮广十丈,中有平台,半平地;台南有方池,倍平台。环池多山竹野卉,池中生白莲、白鱼。又南抵石涧,夹涧有古松老杉,大仅十人围,高不知几百尺。修柯戛云,低枝拂潭,如幢竖,如盖张,如龙蛇走。松下多灌丛,萝茑叶蔓,骈织承翳,日月光不到地。盛夏风气如八、九月时。下铺白石,为出入道。堂北五步,据层崖积石,嵌空垤堄,杂木异草,盖覆其上。绿阴蒙蒙,朱实离离,不识其名,四时一色。又有飞泉、植茗,就以烹燀,好事者见,可以销永日。堂东有瀑布,水悬三尺,泻阶隅,落石渠,昏晓如练色,夜中如环佩琴筑声。堂西倚北崖右趾,以剖竹架空,引崖上泉,脉分线悬,自檐注砌,累累如贯珠,霏微如雨露,滴沥飘洒,随风远去。其四傍耳目杖屦可及者,春有锦绣谷花,夏有石门涧云,秋有虎溪月,冬有炉峰雪。阴晴显晦,昏旦含吐,千变万状,不可殚纪。覶缕而言,故云甲庐山者。噫!凡人丰一屋,华一箦,而起居其间,尚不免有骄矜之态;今我为是物主,物至致知,各以类至,又安得不外适内和,体宁心恬哉?昔永、远、宗、雷辈十八人,同入此山,老死不返;去我千载,我知其心以是哉!
矧予自思:从幼迨老,若白屋,若朱门,凡所止,虽一日、二日,辄覆篑土为台,聚拳石为山,环斗水为池,其喜山水病癖如此!一旦蹇剥,来佐江郡,郡守以优容抚我,庐山以灵胜待我,是天与我时,地与我所,卒获所好,又何以求焉?尚以冗员所羁,余累未尽,或往或来,未遑宁处。待予异日弟妹婚嫁毕,司马岁秩满,出处行止,得以自遂,则必左手引妻子,右手抱琴书,终老於斯,以成就我平生之志。清泉白石,实闻此言!
时三月二十七日始居新堂;四月九日与河南元集虚、范阳张允中、南阳张深之、东西二林寺长老凑公、朗满、晦、坚等凡二十二人,具斋施茶果以落之,因为《草堂记》。
扬翠毦,曳金支。马駊騀,车逶迤。手将两黄钺,大者诛二千石,小者僇偏裨。
九卿班饯日崦嵫。相君眤眤前致辞。尚书行出师。
乐哉尚书柰乐何。
所过二千石,丧魂魄。日夜辇重称军食。黄金如山莫谯诃。
累女对对嚬青蛾。回鹘小队桃叶歌。中丞奉觞舞回波。
乐哉尚书柰乐何。
大宛骢,珊瑚鞭。天吴绣蹙当胸盘。麒麟玉刻称腰圆。
珍怪百宝装千船。席捲三吴向青天。九卿班,迎晡不得前。
相君眤眤前致词。中官黄纸纷而驰。尚书告班师。
乐哉尚书柰乐何。
朝赐尚书,夕宴尚书。尚书第中锦不如。檀床八角垂流苏。
紫衣屏息骈街衢。欲进不进足次且。左右十二波斯胡。
平头奴子貂襜褕。醉着不下公侯车。乐哉尚书柰乐何。
云霾辞天,雨洗白日。诏收尚书下请室。削之归,一官不得著。
昔来一何驶,今归一何疾。念欲乘柴车,病不得驱。
欲呼估客舟,估客不肯相于。妇女谇骂,小儿拍手揶揄。
道逢九卿睥睨之,谒辞相君:相君新门十二重。东流之水西飞鸿。
昔日父子今华戎。乐哉尚书柰乐何。
流红春共远,梦迷紫曲,风迫海云飞。近来沽酒伴,除指青旗。
那处系斑骓,黄金铸泪,记弄珠、江上人回。怀旧吟、笑持明镜,流影共徘徊。
天涯。殷勤别绪,只有何戡,黯愁生清渭。回首怜、蓬莱云气,都隔红埃。
东风无奈流莺老,那更禁、鶗鴂声催。休采撷、江南红豆谁栽。
静居百虑屏,孤树乃墙隅。奄兹华叶更,搔首睇淹如。
时云布灵谷,天令震高衢。霖潦灌百川,万壑寡安鱼。
东京构党祸,郭子逝于于。伊匪四顾勤,孰崛南阳庐。
京燠非力排,裘葛从所须。龙蛇翳厥身,孔赞宁我谀。
黄芝萎地茄花明,十狗五彪恣纵横。地轰天鸣覆乾清,北海亭子乃孤撑。
亭中老翁一诸生,举手欲障斗内星。惜哉当日事不成,正气耿耿留元精。
吾观史家已吞声,此图复出二百载,澒洞千秋思古情。
蟒山压筵苍郁葱,展图惨怛来悲风。江光黯黯云冥濛,若有人兮烟树丛。
倏忽置身画图里,眼底尽是人中龙。举幡慷慨孙夏峰,赤帻从之张果中。
策蹇掀髯去匆匆,醵金无乃鹿太公。团瓢深墨小镫笼,破柱复壁难为容。
完天朱老侠胆雄,吴桥归卧齁隆隆。秘狱此时走尸虫,伤心投匦仍未终。
后来者谁茅止翁,此老十万兵罗胸。婆娑柳下杖瘢红,戟指尚自谈辽东。
太常堂堂儒者宗,晚学农圃悲天梦。矫首似望孙文忠,历历斯人肝肺同。
一重一掩吾安从,大叫乃止一亩宫。吾知画师非俗工,直以浩气还太空。
吁嗟!阳球不作司隶死,清流故让此曹子。朱家鲁褒徒为耳,独此炯炯差足恃。
长叹英贤皆已矣,卷去斯亭掷杯起,白虹正贯旁沟水。
衣袂飘飘羽扇轻,草庐潇洒兴怀清。孤桐调逐秋云杳,老桂香陪夜月明。
附凤攀龙虽寡逐,呼鸥唤鹭足寻盟。兰台一任无声誉,竹帛从教缺姓名。
白石清泉皆属我,黄花翠竹正关情。日高丈六犹慵起,石枕松风梦未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