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行自好况清明,朝陵偶作东门行。青山百里恣奇览,怪哉风伯何无情。
怒木惊沙鸣不息,四野无人日无色。垂头阖眼信马行,咫尺有山看不得。
昌平少憩朝跻登,眵眼一洗犹瞢腾。夜深星斗光若动,黑云肤寸从东升。
归程复指昌平郭,万窍号呼止还作。曾闻飘风不终朝,我行三日三日恶。
平生万事多乖违,感尔风伯能追随。前日相迎今日送,眷恋岂要赓前题。
还家颒面坐未定,天日融和风寂静。
壮士三尺剑,思欲从沛公。项籍妇人仁,不足与成功。
乾坤动杀机,惨淡斗蛇龙。纵观天下势,形胜惟关中。
据险临诸侯,孰敢当吾锋。古来豪杰士,不识刀与弓。
良平真壮夫,筹画在心胸。樊灌鹰犬劳,萧何为发踪。
君看帷幄里,实有万夫雄。
步出甘泉坊,始得閒止斋。虽迫市中杂,颇惬静者怀。
阅架发古秘,展玩心所谐。方忻昼晷永,适际风日佳。
疏花鄂韡韡,好鸟鸣喈喈。回策古城隅,丛祠临水涯。
乔木暝烟合,遥峰夕岚霾。寤歌遂成章,聊以慰离乖。
江皋桐始华,敛衣望边亭。平原何寂寂,岛暮兰紫茎。
芬披好草合,流烂新光生。冰雪徒皦洁,此焉空守贞。
公生博物好奇古,劝我搜求秦望碑。我来稽阴且三载,梦寐绝顶云俱驰。
事非近代问父老,鼻祖已来犹不知。或云其山多虎狼,渊湫罅井蟠蛟螭。
魍魉木客忌人到,阴霾贼雾迷羊歧。樵夫悬磴惧失势,一落万丈谁能支。
吾意此如钟乳穴,民昔畏扰相诪欺。曩时山东之罘石,磅砰入海无津涯。
固知秦人游戏馀,非民之利宁一时。暇日登临云门寺,僧曰若耶溪上奇。
山曰何山势最峻,丹鹤夜宿天孙枝。南望天台西钱唐,下视峰岫如群儿。
李斯篆书真刻本,昔人避乱此见之。裹粮遂偕墨工往,扳崖贯木如鹿麋。
举觞酹酒山之神,千古呵护烦神司。销铄仅存三尺许,龟趺就凿山石为。
剜苔剔藓随手剥,面节背角摧霜皮。老龙脱甲蛇解蜕,铺纸拭墨漫披离。
收藏入袖恍若失,遐想往昔还嗟咨。我闻太古功德盛,铺写不尽乾坤仪。
诗书纸上自不朽,金石还有磨灭期。秦皇不慕仁义业,直谓尧舜犹瑕疵。
焚书欲盖前代美,宁闻伏生传有颐。后生不废丞相书,歌颂虽在皆浮辞。
惜哉此纸无一画,欲记存亡人应嗤。他年好事继追访,姑愿首尾观吾诗。
殷其雷,在南山之阳。何斯违斯,莫敢或遑?振振君子,归哉归哉!
殷其雷,在南山之侧。何斯违斯,莫敢遑息?振振君子,归哉归哉!
殷其雷,在南山之下。何斯违斯,莫或遑处?振振君子,归哉归哉!
龙泉多大山,其西南一百馀里,诸山尤深,有四旁奋起而中窊下者,状类箕筐,人因号之为匡山。山多髯松,弥望入青云,新翠照人如濯。松上薜萝,纷纷披披,横敷数十寻,嫩绿可咽。松根茯苓,其大如斗,杂以黄精、前胡及牡鞠之苗,采之可茹。
吾友章君三益乐之,新结庵庐其间。庵之西南若干步有深渊二,蛟龙潜于其中,云英英腾上,顷刻覆山谷,其色正白,若大海茫无津涯,大风东来辄飘去,君复为构“烟云万顷亭”。庵之东北又若干步,山益高,峰峦益峭刻,气势欲连霄汉,南望闽中数百里,嘉树帖帖地上如荠,君复为构“唯天在上亭”。庵之东南又若干步,林樾苍润空翠,沉沉扑人,阴飔一动,虽当烈火流金之候,使人翛翛有挟纩意,君复为构“清高亭”;庵之正南又若干步,地明迥爽洁,东西北诸峰,皆竞秀献状,令人爱玩忘倦,兼可琴、可奕,可挈尊罍而饮,无不宜者,君复为构“环中亭”。
君诗书之暇,被鹤氅衣,支九节筇,历游四亭中,退坐庵庐,回睇髯松,如元夫巨人拱揖左右。君注视之久,精神凝合,物我两忘,恍若与古豪杰共语千载之上。君乐甚,起穿谢公屐,日歌吟万松间,屐声锵然合节,与歌声相答和。髯松似解君意,亦微微作笙箫音以相娱。君唶曰:“此予得看松之趣者也。”遂以名其庵庐云。
龙泉之人士,闻而疑之曰:“章君负济世长才,当闽寇压境,尝树旗鼓,砺戈矛,帅众而捣退之,盖有意植勋业以自见者。今乃以‘看松’名庵,若隐居者之为,将鄙世之胶扰而不之狎耶,抑以斯人不足与而有取于松也?”金华宋濂窃不谓然。夫植物之中,禀贞刚之气者,唯松为独多。尝昧昧思之:一气方伸,根而蕴者, 荄而敛者,莫不振翘舒荣以逞妍于一时;及夫秋高气清,霜露既降,则皆黄陨而无余矣。其能凌岁寒而不易行改度者,非松也耶?是故昔之君子每托之以自厉,求君之志,盖亦若斯而已。君之处也,与松为伍,则嶷然有以自立;及其为时而出,刚贞自持,不为物议之所移夺,卒能立事功而泽生民,初亦未尝与松柏相悖也。或者不知,强谓君忘世,而致疑于出处间,可不可乎?
濂家青萝山之阳,山西老松如戟,度与君所居无大相远。第兵燹之余,峦光水色,颇失故态,栖栖于道路中,未尝不慨然兴怀。君何时归,濂当持石鼎相随,采黄精、茯苓,烹之于洞云间,亦一乐也。不知君能余从否乎?虽然,匡山之灵其亦迟君久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