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客抗尘容,不知何人斯。自云来西秦,著脚汾之麋。
放浪三十年,野鹿不受羁。是身寄虚空,歘若驹隙驰。
窜名书研閒,聊寄吾寄为。游戏出三昧,我岂甄陶师。
心成应之手,觚椭各异宜。万家且胚浑,一一非人私。
妙凝天地中,不甈亦不坯。探怀出苍璧,炯炯光陆离。
摩挲湛秋水,随手生寒漪。虽凿混沌窍,太朴犹未漓。
回首铜台瓦,千载垢有遗。坐令吕与张,羞受牛后嗤。
便当什袭藏,奚必古见奇。待价不求售,特易诗人诗。
卷馀两牛腰,得之犹恐迟。归来饭甑空,一字不救饥。
咀嚼诳枯肠,似高还似痴。商财与蜡屐,优劣孰等夷。
不如且置之,安事屡解颐。翁闻为一笑,此事非所知。
苟可适吾欲,君诗不当辞。
偶披蓑笠,暂停机杼。今夕相逢欢语。人间佳偶百年身,好似我、一双儿女。
有情伉俪,无情河汉,未许凌波屡渡。只今隔水望仙桥,鳷鹊问、归飞何处。
边报频催馈饷兵,披衣冲晓发南盈。白云远补青山缺,黄鸟初蜚绿树声。
许国素心怜蠖屈,唱筹五夜杂鸡鸣。孤臣万里疮痍境,拭目何时见太平。
前人凿井后人汲,一壶下井三鱼入。泣竹常疑地有灵,奉亲已恨时无及。
吕翁诚孝天所省,异事流传遍淮颍。至今父老寿阳城,指点高门说遗井。
翁今跨鹤游仙去,子亦攀龙翔九衢。祥开兆应良有以,看取玉带悬金鱼。
谁识英雄未遇前,淮阴往事有渔竿。汉唐去古风犹近,已觉人间乞食难。
顺治二年乙酉四月,江都围急。督相史忠烈公知势不可为,集诸将而语之曰:“吾誓与城为殉,然仓皇中不可落于敌人之手以死,谁为我临期成此大节者?”副将军史德威慨然任之。忠烈喜曰:“吾尚未有子,汝当以同姓为吾后。吾上书太夫人,谱汝诸孙中。”
五日,城陷,忠烈拔刀自裁,诸将果争前抱持之。忠烈大呼德威,德威流涕,不能执刃,遂为诸将所拥而行。至小东门,大兵如林而至,马副使鸣騄、任太守民育及诸将刘都督肇基等皆死。忠烈乃瞠目曰:“我史阁部也。”被执至南门。和硕豫亲王以先生呼之,劝之。忠烈大骂而死。初,忠烈遗言:“我死当葬梅花岭上。”至是,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,乃以衣冠葬之。
或曰:“城之破也,有亲见忠烈青衣乌帽,乘白马,出天宁门投江死者,未尝殒于城中也。”自有是言,大江南北遂谓忠烈未死。已而英、霍山师大起,皆托忠烈之名,仿佛陈涉之称项燕。吴中孙公兆奎以起兵不克,执至白下。经略洪承畴与之有旧,问曰:“先生在兵间,审知故扬州阁部史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孙公答曰:“经略从北来,审知故松山殉难督师洪公果死耶,抑未死耶?”承畴大恚,急呼麾下驱出斩之。
呜呼!神仙诡诞之说,谓颜太师以兵解,文少保亦以悟大光明法蝉脱,实未尝死。不知忠义者圣贤家法,其气浩然,常留天地之间,何必出世入世之面目!神仙之说,所谓为蛇画足。即如忠烈遗骸,不可问矣,百年而后,予登岭上,与客述忠烈遗言,无不泪下如雨,想见当日围城光景,此即忠烈之面目宛然可遇,是不必问其果解脱否也,而况冒其未死之名者哉?
墓旁有丹徒钱烈女之冢,亦以乙酉在扬,凡五死而得绝,特告其父母火之,无留骨秽地,扬人葬之于此。江右王猷定、关中黄遵严、粤东屈大均为作传、铭、哀词。
顾尚有未尽表章者:予闻忠烈兄弟,自翰林可程下,尚有数人,其后皆来江都省墓。适英、霍山师败,捕得冒称忠烈者,大将发至江都,令史氏男女来认之。忠烈之第八弟已亡,其夫人年少有色,守节,亦出视之。大将艳其色,欲强娶之,夫人自裁而死。时以其出于大将之所逼也,莫敢为之表章者。
呜呼!忠烈尝恨可程在北,当易姓之间,不能仗节,出疏纠之。岂知身后乃有弟妇,以女子而踵兄公之余烈乎?梅花如雪,芳香不染。异日有作忠烈祠者,副使诸公,谅在从祀之列,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,附以烈女一辈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