曩时人物询石渠,风流文采知诸虞。老成不见典刑在,定识载行家有书。
此郎胸中有泾渭,不比当年灞陵尉。可怜汗血名家驹,未有长途试千里。
空鞭赤兔鞬臂弓,射杀穷山赤丸子。只今廊庙方赓歌,群材并用肩相摩。
将分壤地辨垆㯺,要追禹迹穷岷嶓。悬知使者欲推毂,岂止朱墨精研磨。
简书可畏君莫厌,会见天边给飞传。时来富贵亦偶然,且尽十分金潋滟。
闭门围火谈,开户雪一尺。黄昏具杯酒,知君远行役。
君家三兄弟,颇谓各无敌。容父学知方,大道通四驿。
吉父尤颉颃,天池观水击。仁父少而奇,乃是夜光璧。
李侯有此子,便可卧安席。家居乐与饵,聊以止过客。
岂无一束刍,空谷不可食。宵人操宠利,徒手捕蜴蜥。
公等宁复然,乌黑鹄自白。屠龙业有用,未厌所从僻。
富贵念昔时,城东雪中迹。
森梢一山竹,壮士十三辈。自干云天去,草芥肯下逮。
虚心听造物,颠沛风云会。荣枯偶同时,终不相弃背。
谁云湖州没,笔力今尚在。阿筌虽墨妙,好以桃李配。
国工裁主意,冷淡恐不爱。子舟落心画,荣观不在外。
耆年道机熟,增胜当倍倍。祖述今百家,小纸弄姿态。
虽云出湖州,卷置懒开对。非公笔如椽,孰能为之大。
道院寒灯,儒宫夜榻,犹记髫年。念京第相逢,堪惊岁月,都亭分手,又隔风烟。
乌帽新笼,白袍袍换,莫厌青青座上毡。庐江畔,有门墙可爱,桃李争妍。
看君潘鬓依然。美腹笥、藏经不让边。叹少日云霄,霜蹄蹭蹬,暮年江海,云翮蹁跹。
老我非才,际时何幸,多病偏蒙圣主怜。凤池里,正迟回恋阙,惆怅归田。
未了寻香又拂枰,冰绡遥映碧纱明。春前开亦随春落,先手何心百转争。
亚字城边麋鹿台,春深情况转悠哉。襞衣玉貌乘风去,对酒蓬窗带雨推。
结子桃花如雨落,挟雌蝴蝶过墙来。江南多少闲庭馆,朱户依然锁绿苔。
大江如带从左来,金山焦山碧崔嵬。风吹杨卷度江去,妾心如山不可回。
忆昔移所天,岂独甘守节。两草方缠绵,那知中道诀。
玉琴不奏双鸳鸯,玉箫不吹双凤皇。纺绩给朝暮,蛾眉忽成霜。
蟏蛸网素壁,燕子归空梁。生乖同室处,死期同穴藏。
郁郁山头树,已见参天长。白璧须恶玷,白丝须恶染。
边声乱胡笳,万古悲蔡琰。
开元七年,道士有吕翁者,得神仙术,行邯郸道中,息邸舍,摄帽弛带隐囊而坐,俄见旅中少年,乃卢生也。衣短褐,乘青驹,将适于田,亦止于邸中,与翁共席而坐,言笑殊畅。久之,卢生顾其衣装敝亵,乃长叹息曰:“大丈夫生世不谐,困如是也!”翁曰:“观子形体,无苦无恙,谈谐方适,而叹其困者,何也?”生曰:“吾此苟生耳,何适之谓?”翁曰:“此不谓适,而何谓适?”答曰:“士之生世,当建功树名,出将入相,列鼎而食,选声而听,使族益昌而家益肥,然后可以言适乎。吾尝志于学,富于游艺,自惟当年青紫可拾。今已适壮,犹勤畎亩,非困而何?”言讫,而目昏思寐。
时主人方蒸黍。翁乃探囊中枕以授之,曰:“子枕吾枕,当令子荣适如志。”其枕青甆,而窍其两端,生俛首就之,见其窍渐大,明朗。乃举身而入,遂至其家。数月,娶清河崔氏女,女容甚丽,生资愈厚。生大悦,由是衣装服驭,日益鲜盛。明年,举进士,登第,释褐秘校,应制,转渭南尉,俄迁监察御史,转起居舍人知制诰,三载,出典同州,迁陕牧,生性好土功,自陕西凿河八十里,以济不通,邦人利之,刻石纪德,移节卞州,领河南道采访使,征为京兆尹。是岁,神武皇帝方事戎狄,恢宏土宇,会吐蕃悉抹逻及烛龙莽布支攻陷瓜沙,而节度使王君毚新被杀,河湟震动。帝思将帅之才,遂除生御史中丞、河西节度使。大破戎虏,斩首七千级,开地九百里,筑三大城以遮要害,边人立石于居延山以颂之。归朝册勋,恩礼极盛,转吏部侍郎,迁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。时望清重,群情翕习。大为时宰所忌,以飞语中之,贬为端州刺史。三年,征为常侍,未几,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与萧中令嵩、裴侍中光庭同执大政十余年,嘉谟密令,一日三接,献替启沃,号为贤相。同列害之,复诬与边将交结,所图不轨。制下狱。府吏引从至其门而急收之。生惶骇不测,谓妻子曰:“吾家山东,有良田五顷,足以御寒馁,何苦求禄?而今及此,思短褐、乘青驹,行邯郸道中,不可得也!”引刃自刎。其妻救之,获免。其罹者皆死,独生为中官保之,减罪死,投驩州。
数年,帝知冤,复追为中书令,封燕国公,恩旨殊异。生子曰俭、曰传、曰位,曰倜、曰倚,皆有才器。俭进士登第,为考功员;传为侍御史;位为太常丞;倜为万年尉;倚最贤,年二十八,为左襄,其姻媾皆天下望族。有孙十余人。两窜荒徼,再登台铉,出入中外,徊翔台阁,五十余年,崇盛赫奕。性颇奢荡,甚好佚乐,后庭声色,皆第一绮丽,前后赐良田、甲第、佳人、名马,不可胜数。后年渐衰迈,屡乞骸骨,不许。病,中人候问,相踵于道,名医上药,无不至焉。将殁,上疏曰:“臣本山东诸生,以田圃为娱。偶逢圣运,得列官叙。过蒙殊奖,特秩鸿私,出拥节旌,入升台辅,周旋内外,锦历岁时。有忝天恩,无裨圣化。负乘贻寇,履薄增忧,日惧一日,不知老至。今年逾八十,位极三事,钟漏并歇,筋骸俱耄,弥留沈顿,待时益尽,顾无成效,上答休明,空负深恩,永辞圣代。无任感恋之至。谨奉表陈谢。”诏曰:“卿以俊德,作朕元辅,出拥藩翰,入赞雍熙。升平二纪,实卿所赖,比婴疾疹,日谓痊平。岂斯沈痼,良用悯恻。今令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就第候省,其勉加针石,为予自爱,犹冀无妄,期于有瘳。”是夕,薨。
卢生欠伸而悟,见其身方偃于邸舍,吕翁坐其傍,主人蒸黍未熟,触类如故。生蹶然而兴,曰:“岂其梦寐也?”翁谓生曰:“人生之适,亦如是矣。”生怃然良久,谢曰:“夫宠辱之道,穷达之运,得丧之理,死生之情,尽知之矣。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,敢不受教!”稽首再拜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