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干轩轩迥出林,夜风吹籁紫箫音。老龙头角云霄近,玄豹文章雾雨深。
末路浮荣炊剑首,半生遗恨寄琴心。愁吟独溅花前泪,故国山河百战侵。
日日登楼,一日换一番春色,者似卷如流春日,谁道迟迟?
一片野风吹草,草背白烟飞。
颓墙左侧,小桃放了,没个人知。
徘徊花下,分明记得,三五年时。
是何人。
挑将竹泪,黏上空枝。
请试低头,影儿憔悴浸春池。
此间深处,是伊归路,莫惹相思。
明日杏初红,新来黄白瘦。栀子几时回,验取丁香扣。
兔丝蔓已长,枳壳花开又。结哽画双蛾,青黛眉儿皱。
岁暮无所为,官门聊饮酒。家贫乏肴果,撷蔬不盈手。
要归一醉尔,宁复计薄厚。颓然几案间,樗散忘宇宙。
古来痛饮人,可是耽醇酎。由来困寂寞,聊此娱昏昼。
纷纷眼前物,泯泯胸中垢。当其暂忘去,快若免介胄。
萧萧风入檐,皎皎月当牖。歌罢兴已阑,感叹还搔首。
已矣弗复问,昔人无此哀。糟糠养歌笑,珠玉买贤才。
鸦凤各饥瘦,马牛呼可来。滕公井田处,回首重悠哉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