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鸟唤春江上还,载酒共踏城东山。披云过山麓,笑指两石湾。
石湾何嵯岈,猿鸟巢穴乎其间。上有古藤老树飒萦绕,下有奔湍激浪喧回环。
我来临眺复何有,怪石蟠拿剧奇丑。颠风卷江江欲翻,狂波撼山山欲走。
须臾风足厓谷凉,江如浮练凝清光。苔石杂坐共举觞,独鹤远剪江天长。
一抹晚霞明未敛,澄波倒映红于染。西北苍茫杳霭中,隐约金焦烟两点。
兴酣觅句酒未醒,振衣鹅鼻风泠泠。崖阴或逢豺虎迹,水气忽带蛟龙腥。
下临无地深不测,前对君山净如拭。穿花拂柳野径通,仰望江楼更攀陟。
醉倚危栏亦壮哉,岷涛万里晴光开。涛声澎拜向东注,山势嵲屼从西来。
斜阳澹映沙头树,极目遥空烟水暮。曾开沧海有蓬莱,我欲杨帆从此去。
老向华胥占一窗,无心更梦小云郎。城居可似湖居好,诗味颇随茶味长。
昔孔子欲居九夷,人以为陋。孔子曰:“君子居之,何陋之有?”
守仁以罪谪龙场,龙场古夷蔡之外,于今为要绥,而习类尚因其故。人皆以予自上国往,将陋其地,弗能居也。
而予处之旬月,安而乐之,求其所谓甚陋者而莫得。独其结题鸟言,山栖羝服,无轩裳宫室之观,文仪揖让之缛,然此犹淳庞质素之遗焉。盖古之时,法制未备,则有然矣,不得以为陋也。
夫爱憎面背,乱白黝丹,浚奸穷黠,外良而中螫,诸夏盖不免焉。若是而彬郁其容,宋甫鲁掖,折旋矩矱,将无为陋乎?夷之人乃不能此,其好言恶詈,直情率遂,则有矣。世徒以其言辞物采之眇而陋之,吾不谓然也。
始予至,无室以止,居于丛棘之间,则郁也;迁于东峰,就石穴而居之,又阴以湿。龙场之民,老稚日来视,予喜不予陋,益予比。予尝圃于丛棘之右,民谓予之乐之也,相与伐木阁之材,就其地为轩以居予。
予因而翳之以桧竹,莳之以卉药,列堂阶,办室奥,琴编图史,讲诵游适之道略具,学士之来游者,亦稍稍而集。于是人之及吾轩者,若观于通都焉,而予亦忘予之居夷也。因名之曰 “何陋”,以信孔子之言。
嗟夫!诸夏之盛,其典章礼乐,历圣修而传之,夷不能有也,则谓之陋固宜;于后蔑道德而专法令,搜抉钩絷之术穷,而狡匿谲诈,无所不至,浑朴尽矣!
夷之民,方若未琢之璞,未绳之木,虽粗砺顽梗,而椎斧尚有施也,安可以陋之?斯孔子所为欲居也欤?虽然,典章文物,则亦胡可以无讲?今夷之俗,崇巫而事鬼,渎礼而任情,不中不节,卒未免于陋之名,则亦不讲于是耳。然此无损于其质也。诚有君子而居焉,其化之也盖易。而予非其人也,记之以俟来者。
山心知我好灵奇,幻景齐归风雨时。始至相看犹偃蹇,稍深忘倦共迷离。
此时坐对烟溪上,殊形诡意争来向。峥嵘列岫假神工,突兀孤峰凭鬼匠。
须臾影国变疑城,云收雾卷碧霄清。五夜微霜林外白,寒空晓日数峰生。
奔湍稍定峰渐豁,水色山光同洗抹。倦眼初逢物象新,大钧仍许阴阳割。
割去天边剩目形,众山皆醉我独醒。微吟漫倚扁篷立,笔落还摇万点青。
归信候良久,兹晨邂逅奇。风尘话京国,杯酒集交知。
慷慨气弥壮,淋漓兴未衰。眷言申夙好,莫负岁寒期。
野人半生但株守,虽在人间少游走。梦里名山草草过,虾跳何曾会出斗。
因寻獦獠到新州,满眼秋光正重九。入城不见卖柴人,直到泽宫逢好友。
先生久病不出门,闻我远来叹希有。登堂七发愧枚生,话到深宵月当牖。
主人就枕客亦然,珍重明朝更携手。饱餐苜蓿高兴生,登临未敢辞衰朽。
天露峰高在眼前,龙山旧路重回首。祖庭秋晚漫淹留,笑别官衙返南亩。
故人家住官峒头,觌面相逢良不偶。剡溪兴尽且归去,他年未卜重来否。
画中五代俱匠师,荆关董李称绝奇。河阳昔居秘阁内,神宗眷遇重一时。
手图屏障遍宫府,古来签轴不足数。金壶玉椀留墨香,湘云华岳生毫楮。
是时馆中千百卷,越世相传不多见。劫灰一息江海空,彩素因之昧高远。
丹丘自是苏米徒,此笔妙绝当时无。风烟黯淡秋树晚,短桥斜屋行人孤。
远黛晴岚隔墟里,山村路暗寒钟起。僧舍人归别水津,凫鹥声散渔歌里。
河阳时在圭璧间,意态落笔浑溪山。使人对画欲绝世,闲情倦思怀跻攀。
我思昔人今有年,放旷日已俱抛捐。北苑蓟丘获模写,犹好钟陵僧巨然。
世传粉绘竞妍丑,澹冶人情蕴琼玖。岁寒枯淡见苍森,指顾风标凌不朽。
沧洲玄圃事莫期,蔬餐茅栋临东菑。霜林石涧足栖逸,贾公宁有冰鉴知。
晴囱展图为之惜,落寞浮名在编籍。赏心独忆云林翁,皓首从谁玩空碧。
猿父识?性,身与群猿居。应同支遁马,岂赋狙公狙。
共息贝多树,时分香积厨。黑衣今不至,长啸意何如。
几点梅花发小盆,冰肌玉骨伴黄昏。隔窗久坐怜清影,閒划金钗记月痕。
京口至淮阴,三百六十里。中虽隔一江,风便雨日耳。
奈何上水船,逆流不得驶。长雨与阑风,行行且止止。
舟子亦坐愁,湿衣堆船尾。炊烟满篷窗,卧倒呼不起。
妇子相诟谇,明日已无米。火伴想怨尤,路滑伤将指。
吾生多迍邅,行路亦如此。温语劳长年,穷薄吾累尔。
元宵节近,盼银花火树。暗逐香尘定无数,奈宵来,只是雨雨风风。
偏搅得,好景都无觅处。
今番宜痛饮,属付东君,代把春光略留住。试问百年中,一点韶华,能禁得,几回孤负。
酒醒后,微听柳梢头,却是一声声,不如归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