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斜微雨初晴,薄寒天气清明矣。重门半掩,疏帘低捲,单罗衫子。
芳草池塘,落花庭院,黄昏独自。袅纱窗篆缕,东风乍暖,栏杆外,春过二。
回首旧时游处。问年来、几番桃李。浮云一别,暮烟孤棹,晓霜征辔。
雁字无凭,秋声又起,鱼沉江水。但团圞今夜,小楼明月,照人千里。
月斧琢朣胧,团栾覆石钟。连络青云根,点注碧藓封。
补天记女娲,移山诧愚公。当年偶遗漏,堕此草莽中。
奇礓久沦蛰,化出金仙宫。老僧惯见之,笑视瓦砾同。
砺角戏乌犍,迸火敲青童。摩挲问亡恙,千岁今一逢。
堂堂张茂先,扣以蜀井桐。噌吰振林莽,叱吸万窍风。
澒洞众壑满,吼彻九地通。狂奔窜幽魅,惊怒拔老龙。
丰山霜露零,彭蠡波浪舂。一鸣固有待,寸筳那得攻。
水曹笔五色,东序罗笙镛。辟易四坐倾,蹴蹋万马空。
伟兹抱奇音,伴我窥灵踪。赋诗乃不如,露草号秋虫。
野鹤昂藏意。是当年、弹文柱后,杨球司隶。骢马连钱霄汉上,骑出五侯争避。
谁通道、蛾眉见忌。飘泊东南天地外,长五湖、不待官家赐。
逢醉尉,防其詈。
虎头妙笔真无二。写元龙、豪举不似,三闾憔悴。历遍九州夷险路,惟有醉乡堪寄。
更许我、入林把臂。二八婵娟弹锦瑟,傅尊前、暂阁英雄泪。
歌既阕,唾壶碎。
蜀山中开大江走,洪波喷箭射荆口。排山转石万里来,瞿塘腊月闻雷吼。
孤舟窈窕穿云中,滟滪乃在瞿塘东。轻风送帆无挽力,一日飞过峨眉峰。
男儿生当游万里,何能龌龊闺房里。君不见子长足迹天下多,至今文彩流江河。
闻道君王自早参,每虚前席问江南。何人医手如秦缓,有客能棋似李憨。
平台高敞压回流,蕲簟胡床坐上头。凉笛一声天在水,飞鸦数点月横秋。
莫辞玉斝倾三雅,更对金波咏《四愁》。无那闪湘浦隔,茱萸江路渺夷犹。
几番窗雨。甚篝灯乍剪,赋情凄楚。听说道、玄菟城边,正秋夜梦长,候鸡啼去。
果下前驺,有鬌髻、红妆别部。爱归吟硾纸,小鬟争唱,倚银筝处。
年时酒垆忆否,笑长鲸未似,气还吞虎。记灞岸、分手东西,又席帽催凉,葛衫更暑。
才得相寻,便惹起、客愁如絮。剩离亭、伴影无眠,冷蟾十五。
梅子香吹,藤花雨歇,白门破帽留连。正忆君时,青鸾飞下双笺。
开缄劝我金台去,怕金台、秋色堪怜。燕矶前、记廿年游,冷六朝烟。
京江欲趁兰舟渡,有芦桥词笔,柳店吟鞭。但是今宵,灯寒第几楼边。
随风寄语高阳侣,问何人、跋扈依然。月初圆,舞郁轮歌,上酒家眠。
贾母便笑道:“这屋里窄,再往别处逛去罢。”刘姥姥笑道:“人人都说:‘大家子住大房’,昨儿见了老太太正房,配上大箱、大柜、大桌子、大床,果然威武。那柜子比我们一间房子还大,还高。怪道后院子里有个梯子,我想又不上房晒东西,预备这梯子做什么?后来我想起来,一定是为开顶柜取东西;离了那梯子怎么上得去呢?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,更比大的越发齐整了;满屋里东西都只好看,可不知叫什么。我越看越舍不得离了这里了!”凤姐道:“还有好的呢,我都带你去瞧瞧。
说着,一径离了潇湘馆,远远望见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撑船。贾母道:“他们既备下船,咱们就坐一回。”说着,向紫菱洲蓼溆一带走来。未至池前,只见几个婆子手里都捧着一色摄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走来,凤姐忙问王夫人:“早饭在那里摆?”王夫人道:“问老太太在那里就在那里罢了。”贾母听说,便回头说:“你三妹妹那里好,你就带了人摆去,我们从这里坐了船去。”
凤姐儿听说,便回身和李纨、探春、鸳鸯、琥珀带着端饭的人等,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,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。鸳鸯笑道:“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:吃酒吃饭,都有个凑趣儿的,拿他取笑儿。咱们今儿也得了个女清客了。”李纨是个厚道人,倒不理会;凤姐儿却听着是说刘姥姥,便笑道:“咱们今儿就拿他取个笑儿。”二人便如此这般商议。李纨笑劝道:“你们一点好事儿不做!又不是个小孩儿,还这么淘气。仔细老太太说!”鸳鸯笑道:“很不与大奶奶相干,有我呢。”
正说着,只见贾母等来了,各自随便坐下,先有丫鬟挨人递了茶,大家吃毕,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,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,按席摆下。贾母因说:“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,让刘亲家挨着我这边坐。”众人听说,忙抬过来。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,鸳鸯便忙拉刘姥姥出去,悄悄的嘱咐了刘姥姥一席话,又说:“这是我们家的规矩,要错了,我们就笑话呢。”
调停已毕,然后归坐。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,不吃了,只坐在一边吃茶。贾母带着宝玉、湘云、黛玉、宝钗一桌,王夫人带着迎春姐妹三人一桌,刘姥姥挨着贾母一桌。贾母素日吃饭,皆有小丫鬟在旁边拿着漱盂、麈尾、巾帕之物,如今鸳鸯是不当这差的了,今日偏接过麈尾来拂着。丫鬟们知他要捉弄刘姥姥,便躲开让他。鸳鸯一面侍立,一面递眼色。刘姥姥道:“姑娘放心。
那刘姥姥入了坐,拿起箸来,沉甸甸的不伏手,——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,单拿了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给刘姥姥。刘姥姥见了,说道:“这个叉巴子,比我们那里的铁锨还沉,那里拿的动他?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。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,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,里面盛着两碗菜,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,凤姐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。
贾母这边说声“请”,刘姥姥便站起身来,高声说道:“老刘,老刘,食量大如牛:吃个老母猪,不抬头!”说完,却鼓着腮帮子,两眼直视,一声不语。众人先还发怔,后来一想,上上下下都一齐哈哈大笑起来。湘云掌不住,一口茶都喷出来。黛玉笑岔了气,伏着桌子只叫“嗳哟!”宝玉滚到贾母怀里,贾母笑的搂着叫“心肝”,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,却说不出话来。薛姨妈也掌不住,口里的茶喷了探春一裙子。探春的茶碗都合在迎春身上。惜春离了坐位,拉着他奶母,叫“揉揉肠子”。地下无一个不弯腰屈背,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,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姐妹换衣裳的。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掌着,还只管让刘姥姥。
刘姥姥拿起箸来,只觉不听使,又道:“这里的鸡儿也俊,下的这蛋也小巧,怪俊的。我且得一个儿!”众人方住了笑,听见这话,又笑起来。贾母笑的眼泪出来,只忍不住;琥珀在后捶着。贾母笑道:“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!快别信他的话了。”
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,凤姐儿笑道:“一两银子一个呢!你快尝尝罢,冷了就不好吃了。”刘姥姥便伸筷子要夹,那里夹的起来?满碗里闹了一阵,好容易撮起一个来,才伸着脖子要吃,偏又滑下来,滚在地下。忙放下筷子,要亲自去拣,早有地下的人拣出去了。刘姥姥叹道:“一两银子也没听见个响声儿就没了!”
众人已没心吃饭,都看着他取笑。贾母又说:“谁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出来了,又不请客摆大筵席!都是凤丫头支使的!还不换了呢。”地下的人原不曾预备这牙箸,本是凤姐和鸳鸯拿了来的,听如此说,忙收过去了,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。刘姥姥道:“去了金的,又是银的,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。”凤姐儿道:“菜里要有毒,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。”刘姥姥道:“这个菜里有毒,我们那些都成了砒霜了!那怕毒死了,也要吃尽了。”贾母见他如此有趣,吃的又香甜,把自己的菜也都端过来给他吃。又命一个老嬷嬷来,将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在碗上。
一时吃毕,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闲话,这里收拾残桌,又放了一桌。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,叹道:“别的罢了,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!怪道说,‘礼出大家’。”凤姐儿忙笑道:“你可别多心,才刚不过大家取乐儿。”一言未了,鸳鸯也进来笑道:“姥姥别恼,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儿罢。”刘姥姥忙笑道:“姑娘说那里的话?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,有什么恼的!你先嘱咐我,我就明白了,不过大家取笑儿。我要恼,也就不说了。”鸳鸯便骂人:“为什么不倒茶给姥姥吃!”刘姥姥忙道:“才刚那个嫂子倒了茶来,我吃过了,姑娘也该用饭了。”凤姐儿便拉鸳鸯坐下道:“你和我们吃罢,省了回来又闹。”鸳鸯便坐下了,婆子们添上碗箸来,三人吃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