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观郎闱得谢归,桓桓筋力未全衰。园林笑傲笙歌拥,山水追寻几杖随。
尺牍百封虚有意,文章十帙更传谁?余花自出藏春坞,一点青灯照穗帷。
未肖甘泉像,先疏曲阜封。春秋绵六纪,甘毳极千钟。
远日朝廷趣,容车郡国供。吴人交恻楚,相杵夜停舂。
玉梁不可游,回登怀玉颠。应龙喷白雾,接我升云烟。
凭轩望四海,溷闷良可怜。可怜者谁子,白马来翩翩。
明哲困槽糖,康子骛轻轩。嬿婉逞一顾,力违成过愆。
倾城亦何益,伤哉诚嗟叹。
城中残春未识春,城外心赏无不有。今年春寒晚乃暖,尚馀飞絮忘高柳。
西湖孰谓西子老,虽老绝胜登徒丑。刺水乍见新荷翻,衔泥莫辨乳燕耦。
儿曹恶陈争喜新,好以玄鬓嘲白首。遮莫少年自得志,看人轻肥但袖手。
今朝天色适可意,张丈殷兄总閒叟。此一秃翁许追随,琳宫菊花问开否。
主客十人人能诗,冥搜远讨心欲呕。何如平易任天真,索纸便作龙蛇走。
仇仙笑指皋亭山,横塞武林当水口。不尔歌舞百万家,焉能奕世长保守。
我独睥睨寿星寺,欺孤柄臣据其右。一朝击死木棉庵,头颅可朽臭不朽。
向来世故未深识,折腰此人觊升斗。追忆谢傅小忍语,窃虞桓玄锡命九。
山河变幻泗鼎没,脱身万死亦云偶。升沉得丧俱置之,天地古今一杯酒。
乍聚忽散醉忽醒,浮生邂逅理难久。王侯皂隶浪分别,顷刻白衣化苍狗。
五月阴精长绿蒲,冥风怪雨亦相须。农人私记丰年兆,仆驭偏忧九折途。
远势惊翻银汉水,怒涛疑拔老龙须。严程傍险兼奇观,沾湿何妨赤杖扶。
观物之变观化原,游物之初游于天。万象起灭随飞烟,守之惟一天乃全。
秋风叶落春花灭,盛衰老壮人皆然。潜机剥复相回旋,至理妙契言难传。
张君目击道所存,身具太极谁参玄。返君观物观诸心,我心外物安能迁。
鹤长凫短随所便,莫问漆园齐物篇。
野处欲忘世,况乃平昔友。寥寥数亩园,甘此养衰朽。
兹晨君见过,童稚骇而走。牙纛明郊原,骑从隘岩薮。
辉光生泉石,意气排户牖。握手论夙心,相看各白首。
亹亹及经术,眷眷接杯酒。嘉我高尚怀,一卧七年久。
自言微亲老,亦欲谢纷纠。从仕非不佳,其奈多掣肘。
所以明哲人,往往去之陡。此言公近谀,彼节余何有?
本期野老俱,孰敢达者偶。渺渺烟林合,浩浩风隧吼。
涓涓水穿竹,忽忽日低柳。出门俱黯然,人影乱田亩。
寂寞空山里,堪舆即枕衾。遥怜李学士,踪迹杳难寻。
勒燕然铭号良史,缉熙纳麓皆谀词。裴公纪文独尚质,四郡蠲害乃立祠。
阳嘉元嘉数败衄,中间一捷诚出奇。郡兵办贼尤大善,何取虎符纷雨驰。
陈忠议屯策屡效,山公名言远可思。镌功不假长史记,考古谁拾章怀遗。
伊吾二石此其一,唐碑亦是汉碣为。不逢姜确天所佑,埋沙晚出隆厜㕒。
遇岳将军幕府致,遭裘侍郎天下知。张君宝此镇行箧,六月悬壁哦新诗。
曹君为言佳本鲜,亲见岩屋鸣毡椎。风高地冷行迹绝,墨浆冻结入饥疲。
十日一纸始完好,不尔描画从相欺。细论俗体误跟肘,激赏古翠蟠虬螭。
午窗徘徊暑气却,远想雪落天西陲。
十月二十六日得家书,知新置田获秋稼五百斛,甚喜。而今而后,堪为农夫以没世矣!要须制碓制磨,制筛罗簸箕,制大小扫帚,制升斗斛。家中妇女,率诸婢妾,皆令习舂揄蹂簸之事,便是一种靠田园长子孙气象。天寒冰冻时,穷亲戚朋友到门,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,佐以酱姜一小碟,最是暖老温贫之具。暇日咽碎米饼,煮糊涂粥,双手捧碗,缩颈而啜之,霜晨雪早,得此周身俱暖。嗟乎!嗟乎!吾其长为农夫以没世乎!
我想天地间第一等人,只有农夫,而士为四民之末。农夫上者种地百亩,其次七八十亩,其次五六十亩,皆苦其身,勤其力,耕种收获,以养天下之人。使天下无农夫,举世皆饿死矣。我辈读书人,入则孝,出则弟,守先待后,得志泽加于民,不得志修身见于世,所以又高于农夫一等。今则不然,一捧书本,便想中举、中进士、作官,如何攫取金钱,造大房屋,置多产田。起手便走错了路头,后来越做越坏,总没有个好结果。其不能发达者,乡里作恶,小头锐面,更不可当。夫束修自好者,岂无其人;经济自期,抗怀千古者,亦所在多有。而好人为坏人所累,遂令我辈开不得口;一开口,人便笑曰:“汝辈书生,总是会说,他日居官,便不如此说了。”所以忍气吞声,只得捱人笑骂。工人制器利用,贾人搬有运无,皆有便民之处。而士独于民大不便,无怪乎居四民之末也!且求居四民之末,而亦不可得也。
愚兄平生最重农夫,新招佃地人,必须待之以礼。彼称我为主人,我称彼为客户,主客原是对待之义,我何贵而彼何贱乎?要体貌他,要怜悯他;有所借贷,要周全他;不能偿还,要宽让他。尝笑唐人《七夕》诗,咏牛郎织女,皆作会别可怜之语,殊失命名本旨。织女,衣之源也,牵牛,食之本也,在天星为最贵;天顾重之,而人反不重乎?其务本勤民,呈象昭昭可鉴矣。吾邑妇人,不能织绸织布,然而主中馈,习针线,犹不失为勤谨。近日颇有听鼓儿词,以斗叶为戏者,风俗荡轶,亟宜戒之。
吾家业地虽有三百亩,总是典产,不可久恃。将来须买田二百亩,予兄弟二人,各得百亩足矣,亦古者一夫受田百亩之义也。若再求多,便是占人产业,莫大罪过。天下无田无业者多矣,我独何人,贪求无厌,穷民将何所措足乎!或曰:“世上连阡越陌,数百顷有余者,子将奈何?”应之曰:他自做他家事,我自做我家事,世道盛则一德遵王,风俗偷则不同为恶,亦板桥之家法也。哥哥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