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雨楼头夜色寒,天涯一梦似邯郸。醒来不问黄粱熟,起向梅花万树看。
青琐夕郎司马公,双旌遥度峤云红。南中桂树谁称赋,江总杨脩是国工。
厌闻九衢车马喧,泛舟初出城东门。阴虹吐雨水势怒,河声浩浩如雷奔。
棹工欢呼吐拳捷,童稚变色愁惊魂。济危经险正当尔,安得拱默为希言。
虽无清泠可浣涤,喜见黄浊来原原。便风催橹两快意,千里万里何足论。
嘉树霭深村,芳春烟景辟。密条间花红,远峰连野碧。
迤逦渡回溪,窈窕幽人宅。古屋复藤萝,吟声响林石。
别君金陵城,遇君钱塘驿。落魄江湖懒折腰,笑傲公侯但长揖。
柳花吹香扑酒缸,酒波滟滟如春江。西湖天镜碧堕地,吴山蛾眉春入窗。
平生豪气如虹吐,馀子纷纷何足数。驿亭把酒歌别离,醉听江潮鸣万鼓。
嬴氏乱天纪,酷虐难具陈。苦欲愚黔首,《诗》《书》遭坑焚。
群籍付烈焰,六艺已灰尘。孤危念吾道,一发引千钧。
汉祖起丰沛,马上除暴秦。未暇求遗书,绛、灌祇武人。
迁延及六、景,此事遂因循。虽除挟书律,大义惜未伸。
卓哉河间王,所好匪世珍。日华启高馆,文采照河滨。
雅乐献天子,儒术被厥身。茫茫寻坠绪,独悲古籍湮。
千金购善本,传写留其真。因之得书多,在汉无等伦。
《周官》《毛公诗》,响绝忽复闻。《春秋》《左氏传》,一一皆古文。
聚残补其缺,说记本先民。煌煌前圣典,呵护信有神。
譬犹长夜暗,杲日出大昕。祖龙虽已厄,于今辉千春。
朅来历旧邦,遗躅尚未沦。停骖访耆老,经完道亦振。
陋彼《淮南子》,八公徒纷纭。箧中《鸿宝》书,荒唐何足论。
黄银印赐著作郎,世间石墨珍璆琅。画腹艺精从道悟,如神笔妙知器藏。
文辞书翰皆可喜,一时毡拓来四方。周额削后石刓缺,越千余年浸散亡。
旧本并希城武陕,原刻漫溯贞观唐。山谷昔赏荣咨道,月峰曾录韩存良。
我生已晚去古远,南辕北辙徒伥伥。何期神物有呵护,康里元册留唐装。
唐初同文变六代,东观帖出无道场。郎官石记谁遽拟,九成化度差颉颃。
巍然太华秀真骨,后来宛列儿孙行。全碑仅阙四之一,补以摹刻中令王。
圆机残字人争购,此拓岂止千金偿。乍惊秀郎过智永,匪特峭劲如欧阳。
鲁器不欹见中正,隋珠在握含光芒。层台缓步行人选,雍容合傍夫子墙。
金声玉振跻大雅,龙蹲凤跱开文祥。若准孔门用诗例,譬曹入室刘升堂。
昭人颖达具虞法,下侪潘陆坐庑廊。当时五绝褒秘监,献规一体观文皇。
右军腕助天戈舞,北堂文播儒风扬。俗学但以书貌取,毋乃优孟之冠裳。
天吴紫凤久颠倒,而况错杂淆玄黄。覃溪老人霜鹘眼,赏论不数云门张。
考证诸家负真鉴,何王徐辈所未详。问字日就草元阁,百花放艳虹腾光。
子山箧邀文靖赏,虞家笔让来儿飏。匹夫怀宝不知戒,敢诩家学私青箱。
拟谋镌字光宅手,重排曲阜阶楹旁。斯文废坠傥竟举,几研小胥犹可当。
愁病思朋好,言从河朔游。闭门烟水阔,远树暮云稠。
岸帻初逢夏,披襟恍似秋。著书穷亦得,岂为赁舂留。
余尝读白乐天《江州司马厅记》,言“自武德以来,庶官以便宜制事,皆非其初设官之制,自五大都督府,至于上中下那司马之职尽去,惟员与俸在。”余以隆庆二年秋,自吴兴改倅邢州,明年夏五月莅任,实司那之马政,今马政无所为也,独承奉太仆寺上下文移而已。所谓司马之职尽去,真如乐天所云者。
而乐天又言:江州左匡庐,右江、湖,土高气清,富有佳境,守土臣不可观游,惟司马得从容山水间,以足为乐。而邢,古河内,在太行山麓,《禹贡》衡津、大陆,并其境内。太史公称”邯郸亦漳、河间一都会”,“其谣俗犹有赵之风”,余夙欲览观其山川之美,而日闭门不出,则乐天所得以养志忘名者,余亦无以有之。然独爱乐天襟怀夷旷,能自适,现其所为诗,绝不类古迁谪者,有无聊不平之意。则所言江州之佳境,亦偶寓焉耳!虽徽江州,其有不自得者哉?
余自夏来,忽已秋中,颇能以书史自误。顾街内无精庐,治一土室,而户西向,寒风烈日,霖雨飞霜,无地可避。几榻亦不能具。月得俸黍米二石。余南人,不惯食黍米,然休休焉自谓识时知命,差不愧于乐天。因诵其语以为《厅记》。使乐天有知,亦以谓千载之下,乃有此同志者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