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华西下路崎危,又辟齐山第一支。乘化不随玄鹤返,怀归空与碧山期。
生前义重不心在,身后囊空老仆知。极目关河飞旐远,为君惆怅立多时。
蟋蟀吟,声断续。咽唈不胜啼,清商动林木。鹍鸡筋作琵琶弦,铁拨夜弹水灵曲。
有客沾罗衣,热泪忽盈掬。混沌凿死三万秋,人间何物能无愁。
英雄失路吞声哭,烈士途穷悲击筑。诗三百篇,大抵贤人发愤之所为。
千古穷愁同一致,后涕与前泣,不待相摹追。尔岂感于死生离别之不容己,迎霜号月鸣声悲。
一听感孤吟,再听若为赓。呼俦复啸侣,中夜万羽戛戛鸣。
素女破瑟之弦二十五,一弦一柱皆商声。胡笳乍拍千人怒,楚歌四起一军惊。
何不学为鸾笙凤吹悦人耳,无乃造物赋尔偏多情。
蟋蟀吟,重唧唧。晓露深,草根湿。如驱万马,长城窟黑。
天高秋气清,尔胡多不平。岂独放臣逐子弃妻怨友耿耿不能寐,我亦听此心怦怦。
明星荧荧大如月,欲眠未眠声转烈,一灯欲死东方白。
殷其雷,在南山侧,熌烁崩腾来自北。须臾野隘平川迷,片片敲蓬何孔亟。
奔流走岸跃鱼龙,澎湃吞舟欲断纆。舟子招招奈若何,鲛人泣夜疑昏黑。
声聚鬼神若有闻,势落高深未许息。孤舟有客正徘徊,闭窗独坐敛颜色。
飞光拂眼悟空华,万点披襟去烦臆。云风不变岂称奇,天地争回畴堪测。
我有文心寄橐籥,溟涬未穿那可匿。愿假扶摇上碧霄,且倩滂沱濡砚墨。
雪花方数点,庭院已生寒。治具烦东道,敲诗待长官。
剡溪乘兴往,御柳隔春看。却笑髭空断,能吟几字安。
甚矣,造物之才也!同一自高而下之水,而浙西三瀑三异,卒无复笔。
壬寅岁 ,余游天台石梁,四面崒者厜嶬,重者甗隒,皆环粱遮迣。梁长二丈,宽三尺许,若鳌脊跨山腰,其下嵌空。水来自华顶 ,平叠四层,至此会合,如万马结队,穿梁狂奔。凡水被石挠必怒,怒必叫号。以崩落千尺之势,为群磥砢所挡扌必,自然拗怒郁勃,喧声雷震,人相对不闻言语。余坐石梁,恍若身骑瀑布上。走山脚仰观,则飞沫溅顶,目光炫乱,坐立俱不能牢,疑此身将与水俱去矣。瀑上寺曰上方广,下寺曰下方广。以爱瀑故,遂两宿焉。
后十日,至雁宕之大龙湫。未到三里外,一匹练从天下,恰无声响。及前谛视,则二十丈以上是瀑,二十丈以下非瀑也,尽化为烟,为雾,为轻绡,为玉尘,为珠屑,为琉璃丝,为杨白花。既坠矣,又似上升;既疏矣,又似密织。风来摇之,飘散无着;日光照之,五色昳丽。或远立而濡其首,或逼视而衣无沾。其故由于落处太高,崖腹中洼,绝无凭藉,不得不随风作幻;又少所抵触,不能助威扬声,较石梁绝不相似。大抵石梁武,龙湫文;石梁喧,龙漱静;石梁急,龙揪缓;石梁冲荡无前,龙湫如往而复:此其所以异也。初观石梁时,以为瀑状不过尔尔,龙湫可以不到。及至此,而后知耳目所未及者,不可以臆测也。
后半月,过青田之石门洞,疑造物虽巧,不能再作狡狯矣。乃其瀑在石洞中,如巨蚌张口,可吞数百人。受瀑处池宽亩余,深百丈,疑蚊龙欲起,激荡之声,如考钟鼓于瓮内。此又石梁、龙湫所无也。
昔人有言曰:“读《易》者如无《诗》,读《诗》者如无《书》,读《诗》《易》《书》者如无《礼记》《春秋》。”余观于浙西之三瀑也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