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间何物声最清,秋高嘒嘒寒蝉鸣。常州别驾日无事,公馀徙倚轩前听。
物声妙与人心合,声入心通无限乐。鼓吹何须两部蛙,凄清绝似三更鹤。
初闻一声如拨弦,含商转羽如有言。一声未已一声续,千声万声断复连。
夕阳欲下雨初霁,树影不摇风细细。奏出千腔雅乐声,带得九秋玄露气。
有如伯牙鼓瑶琴,钟期听音知其心。又如南郭闻天籁,至理在心不在音。
天机气到自然应,隐几坐忘真听莹。承蜩手与此耳同,用志不分神乃定。
忽然飞去君不知,目中彷佛常垂緌。声残响绝寂无有,但见委蜕黏高枝。
秋色澄清,烟光净、碧天寥廓。正此际、悲凉满目,岁华摇落。
镜里流光私自惜,瑶台无路愁难托。奈新来、秋鬓不胜悲,浑萧索。
问何处,堪栖泊。想蕙帐,悲猿鹤。更疏篱丛菊,草堂风择。
无奈都成虚负了,尘劳客梦何时却。被西风、消息暗惊心,空思著。
西北有高台,其下浮云驰。突兀千黄金,云自昭王时。
中涓去已久,马首将何为。谁知弓旌代,沦落岩壑姿。
莫生骐骥种,俶傥不可羁。过都万里至,自许九代奇。
羊肠阪诘曲,盐车奚所之。奏书两未售,抱策行当辞。
蓟门秣朝刍,滹沱饮流澌。五花跃且鸣,洗濯松江湄。
皇家图骏求,绝足还来斯。君其振长策,岐路宁足悲。
淡日桐阴静。戛戛来清听。激越轻扬,短长摇曳,助人吟兴。
晚妆拈馀韵、写新声,正西风凄冷。
饮露情怀迥。孑洁谁堪并。细意偏怜,慧心能学,鬓梳轻影。
笑螳螂探叶、欲相窥,也应羞孤耿。
过春风、吟魂飞远,冷冷静闻琴语。心香半缕销烟篆,盼断白云何处。
深院宇。借几树、繁红款取芳菲住。移宫换羽。正琼押帘疏,冰奁砚润,华省漫催去。
怜同调,我亦新声曾谱。栏干静夜屡抚。银藤枝上玲珑月,分得清愁几许。
怀俊侣。又并入、樽前红豆相思苦。艳情知否。趁绛雪轻霏,玉箫低掐,芳思未迟暮。
千山飞瀑响雷车,雨后洪涛势转加。万顷白迷沙屿淼,一泓青抱石林斜。
杜陵垂钓宜添槛,汉使穷源拟泛槎。底用凭栏赋秋水,豪吟巳属大方家。
开元七年,道士有吕翁者,得神仙术,行邯郸道中,息邸舍,摄帽弛带隐囊而坐,俄见旅中少年,乃卢生也。衣短褐,乘青驹,将适于田,亦止于邸中,与翁共席而坐,言笑殊畅。久之,卢生顾其衣装敝亵,乃长叹息曰:“大丈夫生世不谐,困如是也!”翁曰:“观子形体,无苦无恙,谈谐方适,而叹其困者,何也?”生曰:“吾此苟生耳,何适之谓?”翁曰:“此不谓适,而何谓适?”答曰:“士之生世,当建功树名,出将入相,列鼎而食,选声而听,使族益昌而家益肥,然后可以言适乎。吾尝志于学,富于游艺,自惟当年青紫可拾。今已适壮,犹勤畎亩,非困而何?”言讫,而目昏思寐。
时主人方蒸黍。翁乃探囊中枕以授之,曰:“子枕吾枕,当令子荣适如志。”其枕青甆,而窍其两端,生俛首就之,见其窍渐大,明朗。乃举身而入,遂至其家。数月,娶清河崔氏女,女容甚丽,生资愈厚。生大悦,由是衣装服驭,日益鲜盛。明年,举进士,登第,释褐秘校,应制,转渭南尉,俄迁监察御史,转起居舍人知制诰,三载,出典同州,迁陕牧,生性好土功,自陕西凿河八十里,以济不通,邦人利之,刻石纪德,移节卞州,领河南道采访使,征为京兆尹。是岁,神武皇帝方事戎狄,恢宏土宇,会吐蕃悉抹逻及烛龙莽布支攻陷瓜沙,而节度使王君毚新被杀,河湟震动。帝思将帅之才,遂除生御史中丞、河西节度使。大破戎虏,斩首七千级,开地九百里,筑三大城以遮要害,边人立石于居延山以颂之。归朝册勋,恩礼极盛,转吏部侍郎,迁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。时望清重,群情翕习。大为时宰所忌,以飞语中之,贬为端州刺史。三年,征为常侍,未几,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与萧中令嵩、裴侍中光庭同执大政十余年,嘉谟密令,一日三接,献替启沃,号为贤相。同列害之,复诬与边将交结,所图不轨。制下狱。府吏引从至其门而急收之。生惶骇不测,谓妻子曰:“吾家山东,有良田五顷,足以御寒馁,何苦求禄?而今及此,思短褐、乘青驹,行邯郸道中,不可得也!”引刃自刎。其妻救之,获免。其罹者皆死,独生为中官保之,减罪死,投驩州。
数年,帝知冤,复追为中书令,封燕国公,恩旨殊异。生子曰俭、曰传、曰位,曰倜、曰倚,皆有才器。俭进士登第,为考功员;传为侍御史;位为太常丞;倜为万年尉;倚最贤,年二十八,为左襄,其姻媾皆天下望族。有孙十余人。两窜荒徼,再登台铉,出入中外,徊翔台阁,五十余年,崇盛赫奕。性颇奢荡,甚好佚乐,后庭声色,皆第一绮丽,前后赐良田、甲第、佳人、名马,不可胜数。后年渐衰迈,屡乞骸骨,不许。病,中人候问,相踵于道,名医上药,无不至焉。将殁,上疏曰:“臣本山东诸生,以田圃为娱。偶逢圣运,得列官叙。过蒙殊奖,特秩鸿私,出拥节旌,入升台辅,周旋内外,锦历岁时。有忝天恩,无裨圣化。负乘贻寇,履薄增忧,日惧一日,不知老至。今年逾八十,位极三事,钟漏并歇,筋骸俱耄,弥留沈顿,待时益尽,顾无成效,上答休明,空负深恩,永辞圣代。无任感恋之至。谨奉表陈谢。”诏曰:“卿以俊德,作朕元辅,出拥藩翰,入赞雍熙。升平二纪,实卿所赖,比婴疾疹,日谓痊平。岂斯沈痼,良用悯恻。今令骠骑大将军高力士就第候省,其勉加针石,为予自爱,犹冀无妄,期于有瘳。”是夕,薨。
卢生欠伸而悟,见其身方偃于邸舍,吕翁坐其傍,主人蒸黍未熟,触类如故。生蹶然而兴,曰:“岂其梦寐也?”翁谓生曰:“人生之适,亦如是矣。”生怃然良久,谢曰:“夫宠辱之道,穷达之运,得丧之理,死生之情,尽知之矣。此先生所以窒吾欲也,敢不受教!”稽首再拜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