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萝滴翠白昼阴,七十二峰中最深。绿毛仙翁已仙去,惟有石坛留竹坞。
竹阴扫坛石槎牙,汉时风雨生藓花。山中笙鹤尚遗响,湖外人烟惊岁华。
道人眸子照秋色,邀我分山筑丹室。驱丁役甲莫儿嬉,渴饮隐泉饥饵朮。
海云一朵,是何人、招入医闾山骨?千古惊波流不尽,洗出海山明灭。
入手秋空,当心夜炯,见此明明月。蓬莱何处,一泓如许澄澈!
此地宜着神仙,小山高赋罢,琼枝亲折。我是江东飞来鹤,定与闲云相识。
出岫无心,平波好住,揽佩还重结。且歌征角,尊前试扣清越。
我家乌山下,尚有屋数间。此邦既喧鬨,不如归故山。
舣舟柴门外,迎者双白鹇。室中旧木榻,门上新铜锾。
奴樵山之麓,婢钓溪之湾。东家刈稻去,西家采菱还。
是时新谷入,农务方就闲。家家招食新,村酒盛花蛮。
颇怪避地客,日日来叩关。已闻命召虎,未见朝侯狦。
太息勿复道,吾其田间跧。
问讯云萝小隐家,剡藤醉墨半攲斜。酒馀落笔已殊绝,发兴不须薝卜花。
雨雪方载涂,霜风裂肤肌。丈夫四方志,游子千里期。
简书岂不畏,孀亲发如丝。恩义两相夺,欲行还迟迟。
世荣岂不慕,此心难遽夷。大分既有定,僶俛安得辞。
伊人遇知己,第恐负所知。去去勿重陈,抟扶良自兹。
苟能以义养,犹足慰亲思。
人间三伏暑,海内一薰风。独咏微凉句,公权似不公。
大海东回水波恶,如山浪打长城脚。千年万年鬼夜哭,冶铁销沉石崩落。
王公设险古制存,屹立重关严锁钥。干戈相寻远不数,六十年前事如昨。
大盗移国明社墟,澒洞烟尘昏六幕。是时关门临贼垒,白日旌竿莽萧索。
奸凶满盈人鬼怒,世运艰屯神圣作。飞龙首出在九天,熊虎戎衣只一着。
石河西南破贼处,父老犹言战时乐。不闻人声闻刃声,霹雳摧枯风扫箨。
只今车书通万里,天下一家无厚薄。名都货贝街喧阗,属国赆琛驿交错。
承平暇日展游眺,宾客闲情寄觞酌。兹楼我到亦偶尔,万古心胸忽开拓。
更喜天容海色清,侧身东望蓬莱阁。
古之人,自家至于天子之国,皆有学;自幼至于长,未尝去于学之中。学有诗书六艺,弦歌洗爵,俯仰之容,升降之节,以习其心体耳目手足之举措;又有祭祀、乡射、养老之礼,以习其恭让;进材论狱出兵授捷之法,以习其从事;师友以解其惑,劝惩以勉其进,戒其不率。其所以为具如此,而其大要,则务使人人学其性,不独防其邪僻放肆也。虽有刚柔缓急之异,皆可以进之于中,而无过不及,使其识之明,气之充于其心,则用之于进退语默之际,而无不得其宜,临之以祸福死生之故,而无足动其意者。为天下之士,而所以养其身之备如此;则又使知天地事物之变,古今治乱之理,至于损益废置、先后终始之要,无所不知。其在堂户之上,而四海九州之业、万世之策皆得。及出而履天下之任,列百官之中,则随所施为无不可者。何则,其素所学问然也。
盖凡人之起居饮食动作之小事,至于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体,皆自学出,而无斯须去于教也。其动于视听四支者,必使其洽于内;其谨于初者,必使其要于终。驯之以自然,而待之以积久,噫,何其至也!故其俗之成,则刑罚措;其材之成,则三公百官得其士;其为法之永,则中材可以守;其入人之深,则虽更衰世而不乱。为教之极至此,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从之,岂用力也哉!
及三代衰,圣人之制作尽坏。千余年之间,学有成者,亦非古法。人之体性之举动,唯其所自肆;而临政治人之方,固不素讲。士有聪明朴茂之质,而无教养之渐,则其材之不成夫然。盖以不学未成之材,而为天下之吏,又承衰弊之后,而治不教之民。呜呼,仁政之所以不行,盗贼刑罚之所以积,其不以此也欤!
宋兴几百年矣,庆历三年,天子图当世之务,而以学为先,于是天下之学乃得立。而方此之时,抚州之宜黄,犹不能有学。士之学者,皆相率而寓于州,以群聚讲习。其明年,天下之学复废,士亦皆散去。而春秋释奠之事,以著于令,则常以主庙祀孔氏,庙又不理。皇祐元年,会令李君详至,始议立学,而县之士某某与其徒,皆自以谓得发愤于此,莫不相励而趋为之。故其材不赋而羡,匠不发而多。其成也,积屋之区若干,而门序正位讲艺之堂,栖士之舍皆足;积器之数若干,而祀饮寝室之用皆具。其像,孔氏而下从祭之士皆备。其书,经史百氏、翰林子墨之文章,无外求者。其相基会作之本末,总为日若干而已。何其周且速也!当四方学废之初,有司之议,固以谓学者人情之所不乐。及观此学之作,在其废学数年之后,唯其令之一唱,而四境之内响应,而图之为恐不及。则夫言人之情不乐于学者,其果然也欤?
宜黄之学者,固多良士;而李君之为令,威行爱立,讼清事举,其政又良也。夫及良令之时,而顺其慕学发愤之俗,作为宫室教肄之所,以至图书器用之须,莫不皆有,以养其良材之士。虽古之去今远矣;然圣人之典籍皆在,其言可考,其法可求。使其相与学而明之,礼乐节文之详,固有所不得为者。若夫正心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务,则在其进之而已。使一人之行修,移之于一家,一家之行修,移之于乡邻族党,则一县之风俗成、人材出矣。教化之行,道德之归,非远人也;可不勉欤!县之士来请曰:“愿有记!”故记之。十二月某日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