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昔值世乱,秣马辞帝京。既伤蔓草别,方知杕杜情。
崤函荡丘墟,冀阙缅纵横。倚棹泛泾渭,日暮山河清。
蟋蟀依素野,严风吹枯茎。鹳鹢在幽草,客子泪己零。
去乡三十载,幸遭天下平。贤主降嘉赏,金貂服玄缨。
侍宴出河曲,飞盖游邺城。朝露竟几何,忽如水上萍。
君子笃恩义,柯叶终不倾。福履既所绥,千载垂令名。
巢居吸景休粮,壁观入定放光。三万里隔弱水,六千劫坐道场。
秘馆红尘外,瑶京白日边。樽中不空酒,琴面已无弦。
晓上朝真阁,春耕负郭田。优游大自在,何处更神仙。
黄河西来走蜿蜒,睢漳之水相荡泊。少室王屋俱峥嵘,太行林虑朝中岳。
含灵萃异几百年,中产三士诚磊落。神标秀骨自殊众,水之文蛟山之鹤。
十年戢鳞在烟海,一日比翼栖云阁。蔡君通朗及众艺,马氏多才步前作。
昂藏崔子抱群经,径操巨舸从伊洛。文昌郁郁高中天,出入彼此同辉㸌。
玉京神仙皆有侣,茅斋野人少相托。平生契谊怀数公,眼底安得常相乐。
眼底安得常相乐,联床并辔今如昨。
长空好明月,灿烂今夕晴。万里皆月色,四顾无人声。
徘徊下青松,照我茅屋明。我望长叹息,悠然万感生。
取杯挹清光,和此松露倾。咽之清肺腑,快我平生情。
巢谷,字元修,父中世,眉山农家也。少从士大夫读书,老为里校师。谷幼传父学,虽朴而博。举进士京师,见举武艺者,心好之。谷素多力,遂弃其旧学,畜弓箭,习骑射。久之,业成而不中第。
闻西边多骁勇,骑射击刺,为四方冠,去游秦凤、泾原间。所至友其秀杰,有韩存宝者,尤与之善,谷教之兵书,二人相与为金石交。熙宁中,存宝为河州将,有功,号“熙河名将”,朝廷稍奇之。会泸州蛮乞弟扰边,诸郡不能制,乃命存宝出兵讨之。存宝不习蛮事,邀谷至军中问焉。及存宝得罪,将就逮,自料必死,谓谷曰:“我泾原武夫,死非所惜,顾妻子不免寒饿。橐中有银数百两,非君莫使遗之者。”谷许诺,即变姓名,怀银步行,往授其子,人无知者。存宝死,谷逃避江淮间,会赦乃出。
予以乡闾,故幼而识之,知其志节,缓急可托者也。予之在朝,谷浮沉里中,未尝一见。绍圣初,予以罪谪居筠州,自筠徙雷,徙循。予兄子瞻亦自惠再徙昌化。士大夫皆讳与予兄弟游,平生亲友无复相闻者。谷独慨然,自眉山诵言,欲徒步访吾兄弟。闻者皆笑其狂。元符二年春正月,自梅州遗予书曰:“我万里步行见公,不自意全,今至梅矣。不旬日必见,死无恨矣。”予惊喜曰:“此非今世人,古之人也!”既见,握手相泣,已而道平生,逾月不厌。时谷年七十有三矣,瘦瘠多病,非复昔日元修也。将复见子瞻于海南,予愍其老且病,止之曰:“君意则善,然自此至儋数千里,复当渡海,非老人事也。”谷曰:“我自视未即死也,公无止我!”留之,不可。阅其橐中,无数千钱,予方乏困,亦强资遣之。船行至新会,有蛮隶窃其橐装以逃,获于新州,谷从之至新,遂病死。予闻,哭之失声,恨其不用吾言,然亦奇其不用吾言而行其志也。
昔赵襄子厄于晋阳,知伯率韩、魏决水围之。城不沉者三版,县釜而爨,易子而食,群臣皆懈,惟高恭不失人臣之礼。及襄子用张孟谈计,三家之围解,行赏群臣,以恭为先。谈曰:“晋阳之难,惟恭无功,曷为先之?”襄子曰:“晋阳之难,群臣皆懈,惟恭不失人臣之礼,吾是以先之。”谷于朋友之义,实无愧高恭者,惜其不遇襄子,而前遇存宝,后遇予兄弟。予方杂居南夷,与之起居出入,盖将终焉,虽知其贤,尚何以发之?闻谷有子蒙在泾原军中,故为作传,异日以授之。谷,始名榖,及见之循州,改名谷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