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歌何太苦,触事增百忧。忆离溪上舍,久客城东楼。
钩经语衮衮,舞剑光油油。五穷作奇祟,六凿为深仇。
昏眸眩翳镜,秋骨束算筹。取憎鬼亦唾,出谒人谁谋。
有美济时彦,来自处士州。金茎擎白液,玉瓒含黄流。
长山同蹑楼,严濑仍维舟。雨花掠篷走,风蒲向人愁。
冒险前至歙,计程几经邮。盘涡结唇穴,欹石排蛇矛。
暗陵走魑魅,灌木啼鸺禋。川尽青逗晓,城新白凝秋。
贤躅访阙里,仙踪索浮丘。乌聊就神卜,绮席征童讴。
颍滨所谪宦,绩溪倚荒陬。丛祠尚赑屃,苔碣犹蛟虬。
摩挲未及读,行迈焉能留。随山转荦确,满目只梧楸。
淳原当日盛,杰观连云稠。兵馀有遗构,星分如碎裘。
徘徊望泾邑,迤逦驱晨裛。狭径横黑辗,荒茅飞白球。
聚落耿寒磷,原田巢秃鹙。百里一庐舍,平沙千髑髅。
穴塍支爨鼎,掬溪咽乾糇。天才或吊白,诗衲还逢休。
感慨每东望,盘回且西游。层楼眺叠嶂,汇水寻宛句。
红线毯方软,木瓜酝新篘。风流忆江谢,文藻胜枚邹。
落日惨平楚,悲风吟古湫。三湖渺空阔,一棹成穷搜。
苍茫日月浴,震荡乾坤浮。水落近成浦,沙屯远为洲。
网师出文鳜,墨客嘲轻鸥。涂经华林岸,地接秦淮沟。
穷塔屹天秀,列廛布城周。河山互联络,龙虎相雄遒。
郁葱金焰发,潋滟虹光抽。烟霞压台殿,剑舄集公侯。
泮宫共一榻,江树闻鸣鸠。钟阜足游衍,龙湾更夷犹。
谈锋述王霸,政柄分嬴刘。淬文砺戈戟,博古陈罍卣。
合庖集鱼雁,响屐锵琅球。桂窗足每跣,花日首多囚。
赌棋或握算,斗酒恒投钩。下关避沉酗,抵掌争嘲咻。
一旦分客袂,三年感灯篝。剖符洪都郡,瞻云苍岭头。
晨星遂落落,宵梦长悠悠。怀生悯契阔,悼死隔明幽。
恶怀不可抑,衰涕何能收。牛鼎伤折足,羽旌恨无斿。
此生几冠屦,两间寄蜉蝣。宣尼嗟逝水,漆园叹悬疣。
天德在所务,人役将焉酬。矧当肃秋气,正值酣商飕。
紫螫饱丹液,黄鞠苞金瓯。得酒且自喜,锢情欲谁仇。
床头有《周易》,归去推刚柔。
亚洲一片云头恶,群花摧折雌风虐。护花幡立海东南,裼裘公子方行乐。
千红万紫开春中,团圆月照何王宫。粗豪莫笑虬髯客,妩媚全胜羊鼻公。
第一楼头人第一,天女散花香满室。中宵醉卧海云红,梦遣黄人捧朝日。
始觉花源近,还经药畹深。石状留醒酒,玉洞待鸣琴。
复径迷难出,穿云不易寻。只应余冻雪,六月自阴森。
老子平生与竹群,清风洒濯胜三熏。江郎定自兴不浅,共打僧门寻此君。
自从官京师,趋车畏尘坌。今兹簿领间,偶发游山愿。
良朋约三五,各诩腰脚健。甫出城北门,田畴绿草蔓。
分秧劳农夫,荷蓑立水面。南方节候早,于此乃益见。
云重头似压,径仄踵欲穿。七朵奇峰悬,相看目惊眩。
高者天可倚,低者地能旋。猛如狮象卧,雄如兵甲顿。
排如玉笋班,焕如霞锦缘。峥嵘纷起伏,崱屴争后先。
左得右已失,此舍彼复恋。巍巍天门开,露出摩尼殿。
了无斧凿痕,五丁力恐逊。放胆步石室,披襟豁烦闷。
长桥中央驾,绵亘拖匹练。初愁阴冷甚,继觉情景变。
半空一滴水,声若碎玉片。涓涓不停住,遂尔成回漩。
可是骊龙醒,含珠时喷噀。再进境愈佳,晓天明一线。
持梃击石鼓,噌吰音自远。惜哉钟久哑,常抱不鸣恨。
我行足渐软,颇悔游未遍。禅房且栖息,蔬笋具晨膳。
老僧前致词,使君得毋倦。汲泉瀹新茗,清腴胜阳羡。
归来整匡床,酣睡抛书卷。好山复入梦,岚翠增妍茜。
忽然大雨倾,满身珍珠溅。阿香持北斗,霹雳闪紫电。
斯时两腋轻,凌风任推转。飞上最高峰,寒气逼衫袨。
众星落我手,抱之金光缠。一笑开双眸,摩挲端石砚。
龙洞山农叙《西厢》,末语云:“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。”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 童子者,人之初也;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
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闻见日以益多,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,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,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。夫道理闻见,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。古之圣人,曷尝不读书哉。然纵不读书,童心固自在也;纵多读书,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,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,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?童心既障,于是发而为言语,则言语不由衷;见而为政事,则政事无根柢;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。非内含于章美也,非笃实生辉光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,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。
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,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之言也,言虽工,于我何与?岂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、文假文乎!盖其人既假,则无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,则假人喜;以假事与假人道,则假人喜;以假文与假人谈,则假人喜。无所不假,则无所不喜。满场是假,矮人何辩也。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,又岂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,则道理不行,闻见不立,无时不文,无人不文,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。诗何必古《选》,文何必先秦,降而为六朝,变而为近体,又变而为传奇,变而为院本,为杂剧,为《西厢曲》,为《水浒传》,为今之举子业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·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,更说什么六经,更说什么《语》、《孟》乎!
夫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,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,又不然,则其迂阔门徒、懵懂弟子,记忆师说,有头无尾,得后遗前,随其所见,笔之于书。后学不察,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,决定目之为经矣,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?纵出自圣人,要亦有为而发,不过因病发药,随时处方,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,迂阔门徒云耳。医药假病,方难定执,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?然则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,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。呜呼!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