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园书信久荒凉,愁对西风见雁行。身在京华依魏阙,梦随潮信到钱塘。
乍添老态京忧患,渐入中年易感伤。閒看白云惆怅久,不知清泪已沾裳。
圣朝敦睦重分封,不学成王戏剪桐。终以阿衡任天下,暂留萧相守关中。
穷边绿野人烟接,永日黄堂狱讼空。巨手不应偏福地,会归调鼎赞元功。
冬去春复来,乾坤有常运。达人体自然,百年付良酝。
静夜江有声,微云月生晕。相逢且尽欢,得丧何须问。
久归从事麦,非留故吏钱。柳栽今尚在,棠阴君讵怜。
自笑东园数往还,年年诗债积如山。身游紫陌红尘外,心在青天白日间。
说剑谈玄俱是错,焚香酌酒不如闲。先生自是知几者,莫放声名动紫关。
言归越东足,逝将反上都。后洫填中路,改辙修兹道。
旦发石亭境,夕宿桑首墟。劲焱不兴润,零雨莫能濡。
亢阳弥十旬,涓滴未暂舒。泉流成平陆,结驷可回车。
肇允相忘鳞,翻为涸池鱼。咫步不能移,白日奄桑榆。
贾生经济才,政书匪华说。鵩鹉同死生,自遣藉庄列。
薄宦亦长沙,喜见庙貌设。治世独忧遑,迂疏踵遗辙。
余既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,未至,大雨,筠水泛滥,蔑南市,登北岸,败刺史府门。盐酒税治舍,俯江之漘,水患尤甚。既至,敝不可处,乃告于郡,假部使者府以居。郡怜其无归也,许之。岁十二月,乃克支其欹斜,补其圮缺,辟听事堂之东为轩,种杉二本,竹百个,以为宴休之所。然盐酒税旧以三吏共事,余至,其二人者适皆罢去,事委于一。昼则坐市区鬻盐、沽酒、税豚鱼,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。莫归筋力疲废,辄昏然就睡,不知夜之既旦。旦则复出营职,终不能安于所谓东轩者。每旦莫出入其旁,顾之未尝不哑然自笑也。
余昔少年读书,窃尝怪颜子以箪食瓢饮居于陋巷,人不堪其忧,颜子不改其乐。私以为虽不欲仕,然抱关击柝,尚可自养,而不害于学,何至困辱贫窭自苦如此?及来筠州,勤劳盐米之间,无一日之休,虽欲弃尘垢,解羁絷,自放于道德之场,而事每劫而留之。然后知颜子之所以甘心贫贱,不肯求斗升之禄以自给者,良以其害于学故也。嗟夫!士方其未闻大道,沉酣势利,以玉帛子女自厚,自以为乐矣。及其循理以求道,落其华而收其实,从容自得,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死生之为变,而况其下者乎?故其乐也,足以易穷饿而不怨,虽南面之王,不能加之。盖非有德不能任也。余方区区欲磨洗浊污,睎圣贤之万一,自视缺然而欲庶几颜氏之乐,宜其不可得哉!若夫孔子周行天下,高为鲁司寇,下为乘田委吏,惟其所遇,无所不可,彼盖达者之事,而非学者之所望也。
余既以谴来此,虽知桎梏之害而势不得去。独幸岁月之久,世或哀而怜之,使得归伏田里,治先人之敝庐,为环堵之室而居之,然后追求颜氏之乐,怀思东轩,优游以忘其老。然而非所敢望也。
元丰三年十二月初八日,眉阳苏辙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