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洒桐庐郡,家家竹隐泉。令人思杜牧,无处不潺湲。
独醒孤坐与谁同,懒把哀颜换酒容。素负岁寒齐桧柏,不将春色误芙蓉。
堂堂阵美谁能犯,整整师严孰敢冲。万里白云风捲尽,蟾光飞上楚烟峰。
辞好曾闻喻色丝,那知妙处本天姿。若穷句法源流远,曾见梅山唱和诗。
敞青红、水边窗外,登临元有佳趣。薰风荡漾昆明锦,一片藕花无数。
才欲语。香暗度。红尘不到苍烟渚。多情鸥鹭。尽翠盖摇残,红衣落尽,相与伴风雨。
横塘路。好在吴儿越女。扁舟几度来去。采菱歌断三湘远,寂寞岸花汀树。
天已暮。更留看,飘然月下凌波步。风流自许。待载酒重来,淋漓醉墨,为写洛神赋。
长安道,无人行,黄尘不起生榛荆。高山有峰不复险,大河有浪亦已平。
向来百二秦之形,秪今百二秦之名。我闻人固物乃固,人不为力物乃倾。
将军誓守不誓战,战士避死不避生。杀人饱厌敌自去,长安有道谁当行。
黄尘漫漫愁杀人,但见蔽野鸡群鸣。河东游子泪如雨,眼花落日迷秦城。
长安道,无人行,长安城中若为情。
华亭之南闻唳鹤,平原何故轻入洛。十年以来星步移,阴霾惨晦翳大陆。
洞天一去一千里,秋波绿剪芙蓉烛。美人娟娟隔暮云,我欲从之搴杜若。
我马虺隤我姑酌,曰归曰归践宿诺。班荆道上略寒温,乡音老大尚依约。
筋骨差幸各强健,握手欷歔更大噱。座无车公我不乐,侨居何幸邻孙绰。
帝子降南浦,飘摇苍桂阴。神飙回震阙,玄迹閟坤岑。
凤陵辉璞蕴,龙沼媚珠沉。文藻绚华黻,芳芬扬素襟。
遗编轶正雅,旷代驰徽音。玉马风云变,金凫岁月深。
霜兰秋被阪,烟萝夕翳林。采蘋思永荐,捐玦遂幽寻。
灵修忽尔逝,岁晏劳予心。辽东鹤驭远,缑岭鸾笙吟。
眇眇因怀昔,营营徒慨今。瑶华竟衰歇,惆怅雍门琴。
般若寺中紫光起,普六茹坚作天子。一囊舍利何方来,九州学校同时毁。
幽州古塔雄岧峣,二十七丈高复高。传闻石函乍安置,碣石山根恒动摇。
开山龙象鞭神力,狮座居然镇鳌极。想当工匠执役时,邪许声中苦长日。
开皇缔造几太平,身崇俭啬宽徭征。如何天性不悦学,独言释氏裁儒生。
佛书谶纬增诬饰,鬼仙禽兽俱荒忽。《高僧传》里续奇闻,三十三枚剃头出。
塔铃万个摇丁当,大野风沙折白杨。迷楼萤火弥山谷,不放阿傩舍利光。
醉吟先生者,忘其姓字、乡里、官爵,忽忽不知吾为谁也。宦游三十载,将老,退居洛下。所居有池五六亩,竹数千竿,乔木数十株,台檄舟桥,具体而微,先生安焉。家虽贫,不至寒馁;年虽老,未及昏耄。性嗜酒,耽琴淫诗,凡酒徒、琴侣、诗客多与之游。
游之外,栖心释氏,通学小中大乘法,与嵩山僧如满为空门友,平泉客韦楚为山水友,彭城刘梦得为诗友,安定皇甫朗之为酒友。每一相见,欣然忘归,洛城内外,六七十里间,凡观、寺、丘、墅,有泉石花竹者,靡不游;人家有美酒鸣琴者,靡不过;有图书歌舞者,靡不观。自居守洛川泊布衣家,以宴游召者亦时时往。每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,好事者相遇,必为之先拂酒罍,次开诗筐,诗酒既酣,乃自援琴,操宫声,弄《秋思》一遍。若兴发,命家僮调法部丝竹,合奏霓裳羽衣一曲。若欢甚,又命小妓歌杨柳枝新词十数章。放情自娱,酩酊而后已。往往乘兴,屦及邻,杖于乡,骑游都邑,肩舁适野。舁中置一琴一枕,陶、谢诗数卷,舁竿左右,悬双酒壶,寻水望山,率情便去,抱琴引酌,兴尽而返。如此者凡十年,其间赋诗约千馀首,岁酿酒约数百斛,而十年前后,赋酿者不与焉。
妻孥弟侄虑其过也,或讥之,不应,至于再三,乃曰:“凡人之性鲜得中,必有所偏好,吾非中者也。设不幸吾好利而货殖焉,以至于多藏润屋,贾祸危身,奈吾何?设不幸吾好博弈,一掷数万,倾财破产,以至于妻子冻馁,奈吾何?设不幸吾好药,损衣削食,炼铅烧汞,以至于无所成、有所误,奈吾何?今吾幸不好彼而目适于杯觞、讽咏之间,放则放矣,庸何伤乎?不犹愈于好彼三者乎?此刘伯伦所以闻妇言而不听,王无功所以游醉乡而不还也。”遂率子弟,入酒房,环酿瓮,箕踞仰面,长吁太息曰:“吾生天地间,才与行不逮于古人远矣,而富于黔娄,寿于颜回,饱于伯夷,乐于荣启期,健于卫叔宝,幸甚幸甚!余何求哉!若舍吾所好,何以送老?因自吟《咏怀诗》云:
抱琴荣启乐,纵酒刘伶达。
放眼看青山,任头生白发。
不知天地内,更得几年活?
从此到终身,尽为闲日月。
吟罢自晒,揭瓮拨醅,又饮数杯,兀然而醉,既而醉复醒,醒复吟,吟复饮,饮复醉,醉吟相仍若循环然。由是得以梦身世,云富贵,幕席天地,瞬息百年。陶陶然,昏昏然,不知老之将至,古所谓得全于酒者,故自号为醉吟先生。于时开成三年,先生之齿六十有七,须尽白,发半秃,齿双缺,而觞咏之兴犹未衰。顾谓妻子云:“今之前,吾适矣,今之后,吾不自知其兴何如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