潇洒林下居,清泠膝上琴。高山与流水,千载一知音。
岭南梅放独先春,每见梅花是寿辰。堂上未能称绿酒,塔边长记奉朱轮。
重重茇树仁声远,处处舆梁惠政新。幸傍乐郊存隙地,扁舟终拟作渔人。
乌动秋河彻,鸡鸣夜漏空。楼烟霜更紫,海色曙全红。
星落千官骑,天开万户宫。此时趋禁阙,正与故人同。
咫尺仙岩不可寻,甘棠何处閟清阴。洞门只在烟萝里,无路攀缘枉费心。
金马门前散早朝,石渠高阁夏云销。丝纶有道阶惭近,竹素无功佩懒摇。
匏汲宫泉分雨气,土怀滨海望晴寥。未除消渴惊秋至,木落虚庭响碧瑶。
北固江山围铁瓮,波涛浩浩兼天送。金焦门户两浮杯,阅世如流真一梦。
很石之名亦已矣,紫髯桑盖谈微中。北人乘马南人舟,祇说风帆绝飞鞚。
一朝鼓角地底鸣,舟似老牛鞭不动。岸上奔呼杀声恶,弃仗连营嗔腿重。
烟中尚见梅花岭,血色模糊指螮蝀。雄镇原无韩岳功,廷诤谁来陵黯戆。
徒然猛黠非长城,岂能别驾偕雏凤。江山相对各悲怆,风景凄其失豪纵。
海潮岁岁齧山根,木柿竹头填石缝。东来流涕竟何人,饮竭黄垆嫌未痛。
卧龙已去狾儿亡,纵有狂谋知不用。浪淘日落无余观,空教事往留深恸。
雨润芭蕉叶大,凉秋百卉增妍。草堂凝望树云天。
佳客空怀缱绻。
准备烟波载酒,不须书画盈船。小航镇日自萧閒。
老柳根边系缆。
名与功高大,身为世重轻。初传都督令,已慑敌人情。
门谢三千客,胸包十万兵。圣王分陜意,叹息失长城。
谱就江南绝妙词,王郎愁绪正如丝。尊前莫唱家山好,肠断青枫月落时。
拈香负弩致殷勤,童叟喧传旧使君。番社久安耕耨业,糍盘竞献倍含欣。
此日舟休刻,当年剑不腾。钟声停过客,笠影认归僧。
宝相胸成卐,金刚目有棱。千潭同一月,悟澈道心澄。
龙洞山农叙《西厢》,末语云:“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。”夫童心者,真心也。若以童心为不可,是以真心为不可也。夫童心者,绝假纯真,最初一念之本心也。若失却童心,便失却真心;失却真心,便失却真人。人而非真,全不复有初矣。 童子者,人之初也;童心者,心之初也。夫心之初,曷可失也?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。
盖方其始也,有闻见从耳目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长也,有道理从闻见而入,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。其久也,道理闻见日以益多,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,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,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。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,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。夫道理闻见,皆自多读书识义理而来也。古之圣人,曷尝不读书哉。然纵不读书,童心固自在也;纵多读书,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,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。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,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?童心既障,于是发而为言语,则言语不由衷;见而为政事,则政事无根柢;著而为文辞,则文辞不能达。非内含于章美也,非笃实生辉光也,欲求一句有德之言,卒不可得,所以者何?以童心既障,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。
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,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,非童心自出之言也,言虽工,于我何与?岂非以假人言假言,而事假事、文假文乎!盖其人既假,则无所不假矣。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,则假人喜;以假事与假人道,则假人喜;以假文与假人谈,则假人喜。无所不假,则无所不喜。满场是假,矮人何辩也。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,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,又岂少哉!何也?天下之至文,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。苟童心常存,则道理不行,闻见不立,无时不文,无人不文,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。诗何必古《选》,文何必先秦,降而为六朝,变而为近体,又变而为传奇,变而为院本,为杂剧,为《西厢曲》,为《水浒传》,为今之举子业,皆古今至文,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·故吾因是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,更说什么六经,更说什么《语》、《孟》乎!
夫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非其史官过为褒崇之词,则其臣子极为赞美之语,又不然,则其迂阔门徒、懵懂弟子,记忆师说,有头无尾,得后遗前,随其所见,笔之于书。后学不察,便谓出自圣人之口也,决定目之为经矣,孰知其大半非圣人之言乎?纵出自圣人,要亦有为而发,不过因病发药,随时处方,以救此一等懵懂弟子,迂阔门徒云耳。医药假病,方难定执,是岂可遽以为万世之至论乎?然则六经、《语》、《孟》,乃道学之口实,假人之渊薮也,断断乎其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。呜呼!吾又安得真正大圣人童心未曾失者而与之一言文哉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