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阳无山沈战气,秋色真从万里至。绕城何处可登高,憎见诸羌踞僧寺。
北俗虽豪何风雅,麇集屠沽作都会。东门闻道有泉源,便觉清甘起人意。
碧波潆洄仅十亩,傍水居然芦满地。残荷过桥香自远,秃柳数株堪小憩。
若能营此作园池,种树置亭亦殊易。纵民游观资养性,岂非从政所有事。
沉吟徙倚谁与言,自怪边尘损文字。
年年老菊费栽难,每到秋来借倚阑。老我白云红树子,如今都作此花看。
北苑今仍在,南宫奈老何。青山解浮动,端为白云多。
蓝粪良田今警无,泮宫高会论功高。归馀杯酒閒三略,重振将军旧战袍。
谁识天心久废商,殿前执手暗沾裳。从亡卢植曾河上,和韵吴融竟异乡。
花好似忘春已去,尘飞真恐日无光。由来宦者倾入国,错怪唐家白面郎。
天下学问,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。盖村夫俗子,其学问皆预先备办。如瀛洲十八学士,云台二十八将之类,稍差其姓名,辄掩口笑之。彼盖不知十八学士、二十八将,虽失记其姓名,实无害于学问文理,而反谓错落一人,则可耻孰甚。故道听途说,只办口头数十个名氏,便为博学才子矣。
余因想吾八越,惟馀姚风俗,后生小子,无不读书,及至二十无成,然后习为手艺。故凡百工贱业,其《性理》《纲鉴》,皆全部烂熟,偶问及一事,则人名、官爵、年号、地方枚举之,未尝少错。学问之富,真是两脚书厨,而其无益于文理考校,与彼目不识丁之人无以异也。或曰:“信如此言,则古人姓名总不必记忆矣。”余曰:“不然,姓名有不关于文理,不记不妨,如八元、八恺,厨、俊、顾、及之类是也。有关于文理者,不可不记,如四岳、三老、臧榖、徐夫人之类是也。”
昔有一僧人,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。士子高谈阔论,僧畏慑,拳足而寝。僧人听其语有破绽,乃曰:“请问相公,澹台灭明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是两个人。”僧曰:“这等尧舜是一个人,两个人?”士子曰:“自然是一个人!”僧乃笑曰:“这等说起来,且待小僧伸伸脚。”余所记载,皆眼前极肤浅之事,吾辈聊且记取,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。故即命其名曰《夜航船》。
古剑陶庵老人张岱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