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路日思归,已倦风水艰。前经石门店,喜见西南山。
忆我初去乡,忽忽三十年。儿童尽成西,此邻无复存。
阡陌迷东西,甲第空毁垣。秋风落古木,方池荣夏莲。
倏忽惊世换,岂独遇神仙。萧萧井西宅,白昼唯高眠。
所欣无维执,贫贱何足叹。
天地果无初乎?吾不得而知之也。生人果有初乎?吾不得而知之也。然则孰为近?曰:有初为近。孰明之?由封建而明之也。彼封建者,更古圣王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而莫能去之。盖非不欲去之也,势不可也。势之来,其生人之初乎?不初,无以有封建。封建,非圣人意也。
彼其初与万物皆生,草木榛榛,鹿豕狉狉,人不能搏噬,而且无毛羽,莫克自奉自卫。荀卿有言:“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。”夫假物者必争,争而不已,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听命焉。其智而明者,所伏必众,告之以直而不改,必痛之而后畏,由是君长刑政生焉。故近者聚而为群,群之分,其争必大,大而后有兵有德。又有大者,众群之长又就而听命焉,以安其属。于是有诸侯之列,则其争又有大者焉。德又大者,诸侯之列又就而听命焉,以安其封。于是有方伯、连帅之类,则其争又有大者焉。德又大者,方伯、连帅之类又就而听命焉,以安其人,然后天下会于一。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,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,有诸侯而后有方伯、连帅,有方伯、连帅而后有天子。自天子至于里胥,其德在人者死,必求其嗣而奉之。故封建非圣人意也,势也。
夫尧、舜、禹、汤之事远矣,及有周而甚详。周有天下,裂土田而瓜分之,设五等,邦群后。布履星罗,四周于天下,轮运而辐集;合为朝觐会同,离为守臣扞城。然而降于夷王,害礼伤尊,下堂而迎觐者。历于宣王,挟中兴复古之德,雄南征北伐之威,卒不能定鲁侯之嗣。陵夷迄于幽、厉,王室东徙,而自列为诸侯。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,射王中肩者有之,伐凡伯、诛苌弘者有之,天下乖戾,无君君之心。余以为周之丧久矣,徒建空名于公侯之上耳。得非诸侯之盛强,末大不掉之咎欤?遂判为十二,合为七国,威分于陪臣之邦,国殄于后封之秦,则周之败端,其在乎此矣。
秦有天下,裂都会而为之郡邑,废侯卫而为之守宰,据天下之雄图,都六合之上游,摄制四海,运于掌握之内,此其所以为得也。不数载而天下大坏,其有由矣:亟役万人,暴其威刑,竭其货贿,负锄梃谪戍之徒,圜视而合从,大呼而成群,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,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,天下相合,杀守劫令而并起。咎在人怨,非郡邑之制失也。
汉有天下,矫秦之枉,徇周之制,剖海内而立宗子,封功臣。数年之间,奔命扶伤之不暇,困平城,病流矢,陵迟不救者三代。后乃谋臣献画,而离削自守矣。然而封建之始,郡国居半,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,秦制之得亦以明矣。继汉而帝者,虽百代可知也。
唐兴,制州邑,立守宰,此其所以为宜也。然犹桀猾时起,虐害方域者,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,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。州县之设,固不可革也。
或者曰:“封建者,必私其土,子其人,适其俗,修其理,施化易也。守宰者,苟其心,思迁其秩而已,何能理乎?”余又非之。
周之事迹,断可见矣:列侯骄盈,黩货事戎,大凡乱国多,理国寡,侯伯不得变其政,天子不得变其君,私土子人者,百不有一。失在于制,不在于政,周事然也。
秦之事迹,亦断可见矣:有理人之制,而不委郡邑,是矣。有理人之臣,而不使守宰,是矣。郡邑不得正其制,守宰不得行其理。酷刑苦役,而万人侧目。失在于政,不在于制,秦事然也。
汉兴,天子之政行于郡,不行于国,制其守宰,不制其侯王。侯王虽乱,不可变也,国人虽病,不可除也;及夫大逆不道,然后掩捕而迁之,勒兵而夷之耳。大逆未彰,奸利浚财,怙势作威,大刻于民者,无如之何,及夫郡邑,可谓理且安矣。何以言之?且汉知孟舒于田叔,得魏尚于冯唐,闻黄霸之明审,睹汲黯之简靖,拜之可也,复其位可也,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。有罪得以黜,有能得以赏。朝拜而不道,夕斥之矣;夕受而不法,朝斥之矣。设使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,纵令其乱人,戚之而已。孟舒、魏尚之术莫得而施,黄霸、汲黯之化莫得而行;明谴而导之,拜受而退已违矣;下令而削之,缔交合从之谋周于同列,则相顾裂眦,勃然而起;幸而不起,则削其半,削其半,民犹瘁矣,曷若举而移之以全其人乎?汉事然也。
今国家尽制郡邑,连置守宰,其不可变也固矣。善制兵,谨择守,则理平矣。
或者又曰:“夏、商、周、汉封建而延,秦郡邑而促。”尤非所谓知理者也。
魏之承汉也,封爵犹建;晋之承魏也,因循不革;而二姓陵替,不闻延祚。今矫而变之,垂二百祀,大业弥固,何系于诸侯哉?
或者又以为:“殷、周,圣王也,而不革其制,固不当复议也。”是大不然。
夫殷、周之不革者,是不得已也。盖以诸侯归殷者三千焉,资以黜夏,汤不得而废;归周者八百焉,资以胜殷,武王不得而易。徇之以为安,仍之以为俗,汤、武之所不得已也。夫不得已,非公之大者也,私其力于己也,私其卫于子孙也。秦之所以革之者,其为制,公之大者也;其情,私也,私其一己之威也,私其尽臣畜于我也。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。
夫天下之道,理安斯得人者也。使贤者居上,不肖者居下,而后可以理安。今夫封建者,继世而理;继世而理者,上果贤乎,下果不肖乎?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。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听,则又有世大夫世食禄邑,以尽其封略,圣贤生于其时,亦无以立于天下,封建者为之也。岂圣人之制使至于是乎?吾固曰:“非圣人之意也,势也。”
往秋别君鸳鸯湖,凉飙弄雨喧蒲菰。蠡船红烛灺深夕,水鸥狎梦遥相呼。
今秋遇君徐泗道,芒砀关山满斜照。登舻携手歌大风,寥泬云天击霜鹞。
男儿意气难自雄,驱驱道路如转蓬。短蓑未具笑牛竖,长镡欲试愁狙公。
频年越国遭兵变,战纛连城海无雁。携镵斸药投岩谷,蠹剩文章瓦同贱。
菜门一夕飞燹红,君还挈眷逃吴中。死生消息两茫昧,托地虽异怀则同。
南园季子风流渺,黄子未大使若济。白发冯唐亦荒草,冯勺园太史登府。
相逢感旧增涕零,那有黄金铸衰老?野垆酒浊不可沽,弯弓且射烟中凫。
醉横铁管唱明月,昔时豪兴今能无?
朱鸟窗开夕照红。华堂欢宴又从容。灯明滴绿欣还在,雾鬓云鬟恨未逢。
花灿烂,月玲珑。灵犀一点几曾通。瑶池旧会何须说,路隔屏山一万重。
扶桑日出高千丈,闭却衡茅谢尘鞅。烟篆渐消石髓香,每忆丹青惬幽赏。
小阮叩门持轴来,披图一玩烦襟开。云是汪君最潇洒,博古重文亦妙哉。
眼看此图如初夏,重林叠嶂相高下。老松号风白昼寒,飞泉漱石丹厓泻。
千峰万峰天地钟,巨灵劈断真奇功。水石奔冲跃骏马,楼台掩映森苍龙。
岿然梵刹倚空表,俯视沧溟一杯小。老僧入定不出门,隐隐钟声度林杪。
小桥流水深复深,云护碧干团清阴。策蹇杖藜谁氏子,青天破帽随瑶琴。
石径萦纡少车马,草堂中有读书者。说秦有术陋苏张,相汉何能追董贾。
两翁坐对话同心,十载归来卧朝簪。南薰拂拂披满座,水花弄影浮衣襟。
获麟细谈伤国史,日午酣歌犹未已。遥空雨歇断虹明,列岫层层献青紫。
片帆何处送小舟,乘风载酒逐江流。山中有约扫苔石,一饮共洗千古愁。
相逢倾盖浑如故,杯酒论情宁论数。溪鱼吹破浪花腥,野鸟啄残庭树暮。
胸次悠然浩无垠,从教台阁书奇勋。太上道德端可仰,浮世功名奚足云。
吁嗟此景果何有,道子王维去已久。谁家术者巧摹临,笔端造化传不朽。
我喜近得脱樊笼,沧浪一曲清尘胸。仰天倚剑发长啸,懒云堕地空重重。
安能呼起画中人,相与谈笑倾一斗。挥汗题诗寄汪君,莫把樽前轻覆瓿。
青山慊吾意,舟子莫余违。言兹隆中游,兀坐敞舷扉。
须臾来万状,云水镇依依。俨居方池中,四面单翠帏。
偃仰断且续,高下堕还飞。插天蔽星斗,伏地堪渔矶。
平平罗几案,整整列鼓旗。大将坐横剑,万马纷而驰。
呀然散不收,忽合如长围。如行图画中,而罔笔墨畦。
平生跌宕怀,老大丘壑姿。不图行役地,乃与胜境期。
惜哉南北人,安得久于斯。
五更风露正清冥,马首残蟾分外明。好句堕前俄失去,微吟倏过古虞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