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山在平地,高山地焉知。明珠出深渊,明珠渊岂期。
高明属在人,惟要须其时。物理固如此,了不差毫釐。
身世端自窘,岁月相奔驰。所以得黾勉,吾人惟能诗。
我非知诗者,平昔窃好之。每出每可愧,未易皆埙篪。
而君不我鄙,论极牙解颐。六年如一日,不取笑则疑。
彼乌足为计,有类宁同嗤。一朝召命至,闾里增光辉。
不曰人可贤,但从外物移。我贤君亦贤,谁能穷是非。
我欲挽君留,留君竟何为。聊作感慨别,肯效儿女悲。
陈人不自信,流品须维持。谁谓廊庙姿,如我品乃宜。
江充与丙吉,厚薄惟异施。其后七叶貂,阴功终表仪。
是等代不乏,浪尔分騧骊。时哉君何失,仪凤方临池。
为我寄声谢,击壤正自嬉。勉旃夔龙事,赓载冀勿隳。
立贤本无方,莫为陈言欺。
老欧阳。书斋宵读兴方长。忽听西南,有声萧瑟惹愁肠。
推窗。夜茫茫。呼童出户更端详。童言皎洁星月,在天横亘有银潢。
四顾寥落,人声都寂,忽闻树内声藏。竟奔腾骤至,风雨飘忽,金铁琤瑽。
公乃太息彷徨。余识此矣,此气出金方。秋声也、律调夷则,乐合清商。
俨戎行。一夜万骑,腾骧所至,凛冽非常。草兮绿缛,木也葱茏,到此都付凋伤。
草木无情物,人非草木,可不思量。万事劳形不已,苦凭持智力逞雄强。
试思有动于中,岂能自主,精气旋摇荡。早镜中、白发三千丈。
非复是、当日容光。念我生、谁贼谁戕。笑童儿、未解此悲凉。
只闲庭内,虫吟唧唧,助我沾裳。
江亭孤屿郁峨峨,丞相祠前起白波。树色半随沙鸟没,潮声远送海云多。
千秋马角悲三户,一夕旄头落五坡。忆昔枕戈挥泪处,月明无奈湿衣何。
陶庵国破家亡,无所归止。披发入山,駴駴为野人。故旧见之,如毒药猛兽,愕窒不敢与接。作《自挽诗》,每欲引决,因《石匮书》未成,尚视息人世。然瓶粟屡罄,不能举火。始知首阳二老,直头饿死,不食周粟,还是后人妆点语也。
饥饿之余,好弄笔墨。因思昔人生长王、谢,颇事豪华,今日罹此果报:以笠报颅,以蒉报踵,仇簪履也;以衲报裘,以苎报絺,仇轻煖也;以藿报肉,以粝报粻,仇甘旨也;以荐报床,以石报枕,仇温柔也;以绳报枢,以瓮报牖,仇爽垲也;以烟报目,以粪报鼻,仇香艳也;以途报足,以囊报肩,仇舆从也。种种罪案,从种种果报中见之。
鸡鸣枕上,夜气方回。因想余生平,繁华靡丽,过眼皆空,五十年来,总成一梦。今当黍熟黄粱,车旅蚁穴,当作如何消受?遥思往事,忆即书之,持问佛前,一一忏悔。不次岁月,异年谱也;不分门类,别《志林》也。偶拈一则,如游旧径,如见故人,城郭人民,翻用自喜。真所谓“痴人前不得说梦”矣。
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,失足破其瓮。念无以偿,痴坐伫想曰:“得是梦便好。”一寒士乡试中式,方赴鹿鸣宴,恍然犹意未真,自啮其臂曰:“莫是梦否?”一梦耳,惟恐其非梦,又惟恐其是梦,其为痴人则一也。
余今大梦将寤,犹事雕虫,又是一番梦呓。因叹慧业文人,名心难化,政如邯郸梦断,漏尽钟鸣,卢生遗表,犹思摹榻二王,以流传后世。则其名根一点,坚固如佛家舍利,劫火猛烈,犹烧之不失也。
人家堤下住,堤上客骎骎。树拔知风力,蒲荒为水深。
堕红林枣熟,泼黛屋苔青。不耐炎威逼,云痕早晚阴。
寒拆伴秋砧,残星迥明灭。陟阶裒广埏,回飙迅枯札。
铜龙玉漏沈,筹箭遥更掣。良人祗皇役,驱驾河梁雪。
期逝胡不归,多恤心如结。飞鸿怅冀瞻,兰光照孤孑。
郁我独处心,一日成三月。近闻王事殷,敌兵来仓猝。
烽火戍烟红,于征岁三越。靡盬臣子心,勉旃事征伐。
捷书报承明,妾心死亦歇。
古寺当年号景星,今馀桂影满山明。四天霁色万缘寂,一片寒光千里清。
宝树高连东岭出,云华深罩锦涛平。布金长者名还在,不灭馀辉倚赤城。
乾隆四十年七月丁巳,余邀左世琅一青,张若兆应宿,同入北山,观乎双溪。一青之弟仲孚,与邀而疾作,不果来。一青又先返。余与应宿宿张太傅文端公墓舍,大雨溪涨,留之累日,盖龙溪水西北来,将入两崖之口,又受椒园之水,故其会曰双溪。松堤内绕,碧岩外交,势若重环。处于环中,以四望烟雨之所合散,树石之所拥露,其状万变。夜共一镫,凭几默听,众响皆入,人意萧然。
当文端遭遇仁皇帝,登为辅相,一旦退老,御书“双溪”以赐,归悬之于此楣,优游自适于此者数年乃薨,天下谓之盛事。而余以不肖,不堪世用,亟去,蚤匿于岩窭,从故人于风雨之夕,远思文瑞之风,邈不可及。而又未知余今者之所自得,与昔文端之所娱于山水间者,其尚有同乎耶,其无有同乎耶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