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海归来伏著书,平生豪气未全除。仰看跕跕飞鸢堕,转亿乡人下泽车。
拨文无,添意可。守住鸭炉火。绾髻蒙絺,静夜称閒坐。
看他脱钏拢筝,弛襟补袜,也抵得、消魂真个。
尽迟卧。心头一事疑难,旁眼且窥破。讳说多愁,难讳两眉锁。
恰言满榭芙蓉,霜时最烂,到秋后、还当来么。
殿上欢呼击柱时,叔孙初起汉朝仪。周官典礼应犹在,绵蕞何须野外为。
几夜猖狂别恨侵,踏歌相送最情深。明朝独醉黄茆店,更有何人把烛寻。
蜀人张岱,陶庵其号也。少为纨绔子弟,极爱繁华,好精舍,好美婢,好娈童,好鲜衣,好美食,好骏马,好华灯,好烟火,好梨园,好鼓吹,好古董,好花鸟,兼以茶淫橘虐,书蠹诗魔,劳碌半生,皆成梦幻。年至五十,国破家亡,避迹山居,所存者破床碎几,折鼎病琴,与残书数帙,缺砚一方而已。布衣蔬茛,常至断炊。回首二十年前,真如隔世。
常自评之,有七不可解:向以韦布而上拟公侯,今以世家而下同乞丐,如此则贵贱紊矣,不可解一;产不及中人,而欲齐驱金谷,世颇多捷径,而独株守於陵,如此则贫富舛矣,不可解二;以书生而践戎马之场,以将军而翻文章之府,如此则文武错矣,不可解三;上陪玉帝而不谄,下陪悲田院乞儿而不骄,如此则尊卑溷矣,不可解四;弱则唾面而肯自干,强则单骑而能赴敌,如此则宽猛背矣,不可解五;争利夺名,甘居人后,观场游戏,肯让人先,如此缓急谬矣,不可解六;博弈摴蒱,则不知胜负,啜茶尝水,则能辨渑淄,如此则智愚杂矣,不可解七。有此七不可解,自且不解,安望人解?故称之以富贵人可,称之以贫贱人亦可;称之以智慧人可,称之以愚蠢人亦可;称之以强项人可,称之以柔弱人亦可;称之以卞急人可,称之以懒散人亦可。学书不成,学剑不成,学节义不成,学文章不成,学仙学佛,学农学圃俱不成,任世人呼之为败家子,为废物,为顽民,为钝秀才,为瞌睡汉,为死老魅也已矣。
初字宗子,人称石公,即字石公。好著书,其所成者,有《石匮书》、《张氏家谱》、《义烈传》、《琅嬛文集》、《明易》、《大易用》、《史阙》、《四书遇》、《梦忆》、《说铃》、《昌谷解》、《快园道古》、《傒囊十集》、《西湖梦寻》、《一卷冰雪文》行世。生于万历丁酉八月二十五日卯时,鲁国相大涤翁之树子也,母曰陶宜人。幼多痰疾,养于外大母马太夫人者十年。外太祖云谷公宦两广,藏生牛黄丸盈数簏,自余囡地以至十有六岁,食尽之而厥疾始廖。六岁时,大父雨若翁携余之武林,遇眉公先生跨一角鹿,为钱塘游客,对大父曰:“闻文孙善属对,吾面试之。”指屏上李白骑鲸图曰:“太白骑鲸,采石江边捞夜月。”余应曰:“眉公跨鹿,钱塘县里打秋风。”眉公大笑起跃曰:“那得灵隽若此,吾小友也。”欲进余以千秋之业,岂料余之一事无成也哉?
甲申以后,悠悠忽忽,既不能觅死,又不能聊生,白发婆娑,犹视息人世。恐一旦溘先朝露,与草木同腐,因思古人如王无功、陶靖节、徐文长皆自作墓铭,余亦效颦为之。甫构思,觉人与文俱不佳,辍笔者再。虽然,第言吾之癖错,则亦可传也已。曾营生圹于项王里之鸡头山,友人李研斋题其圹曰:“呜呼,有明著述鸿儒陶庵张长公之圹。”伯鸾高士,冢近要离,余故有取于项里也,年跻七十,死与葬,其日月尚不知也,故不书。铭曰: 穷石崇,斗金谷。盲卞和,献荆玉。老廉颇,战涿鹿。赝龙门,开史局。馋东坡,饿孤竹。五羖大夫,焉能自鬻。空学陶潜,枉希梅福。必也寻三外野人,方晓我之衷曲。
出关何年无,入关亦时有。谁知七品郎官归,赎自两县百姓手。
官视百姓如仇仇,百姓视官岂父母。云何两县风气殊,谪戍其官引为咎。
或咀于社或祝神,或聚而哭或狂走。或欲慷慨三公陈,或欲匍匐九阍叩。
其小人曰必归公,公不即归我颜厚。其君子曰必归公,公之归也义不苟。
方今天子真圣人,仁孝聪明本天牖。公有祖母年及耄,公有母氏亦多寿。
若公之子以情闻,公不当归众人后。锾赎之说古有之,国典公谊两无负。
龟卜筮卜卜吉同,众乃唯唯不否否。青钱早信输乞儿,白璧不烦待良友。
风霜奔走皮肤皴,道路哀号面目丑。万千人心同一心,长安市上叹未有。
春风策马居庸还,关内依依曳杨柳。绘图题句盈箧笥,其荣乃与使相耦。
回首一官值几何,天之玉成意非偶。于今归来月八九,处处家家进鸡酒。
深闺儿女无所知,往事言之尚疾首。自愧无德何以堪,作此诗焉志永久。
谁与两县新城曹,谁与赎者一穷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