幼时慕八十,妄念笑荒唐。八十思幼时,过事惊渺茫。
事过三万日,人如傀儡忙。忙忙到衰老,傀儡是末场。
谬以百年算,畸日苦不长。虽有六千日,长短未可量。
使长莫如前,使短亦不妨。固非罹夭阂,白发映黄肠。
生顺与没宁,大观理之常。今日喜饮酒,乐极发悲伤。
盗蹠不在寿,颜渊千载光。寿亦何足重,所耻无流芳。
耻贫无润身,不耻食糟糠。耻贱无克家,诗书在犹亡。
腐草举末焰,螺田怀馀香。含灵参天地,息存还自强。
曾梦乘槎泛银潢,不遇张骞遇东方。为言神仙事渺茫,仙府不在白云乡。
丹台幻作神珍阁,蓬岛飞来双笔堂。鹤车千乘集云轴,玉尘万斛纷雪香。
是中仙翁永难老,尝侍香案近玉皇。归来手握山水印,傲睨羲昊轻轩裳。
新诗醉墨美无度,奄有元白兼钟王。身在岩壑心廊庙,丝鬓垂颔颜苍苍。
与公同时一辈人,半随蒲荻零秋霜。元老崔嵬独山立,岁寒不改雪中篁。
九月十五夜未艾,长庚伴月光煌煌。台星寿星合为一,今夕何夕见此祥。
翠娥满引九仙酝,菊英入盏宫样黄。珠明玉润陪笑粲,起舞珰佩鸣丁当。
李蹊森森密无缝,佳句往往溢诗囊。我于门阑最晚出,瓣香致祷意则长。
如闻郡国事方殷,须起老手为平章。待教卫武了相业,方许潞公归洛阳。
孙奇逢,字启泰,号钟元,北直容城入也。少倜傥,好奇节,而内行笃修;负经世之略,常欲赫然著功烈,而不可强以仕。先是,高攀龙、顾宪成讲学东林,海内士大夫立名义者多附焉。及天启初,逆奄魏忠贤得政,叨秽者争出其门,而目东林诸君子为党。由是杨涟、左光斗、魏大中、周顺昌、缪昌期次第死厂狱,祸及亲党。而奇逢独与定兴鹿正、张果中倾身为之,诸公卒赖以归骨,世所传“范阳三烈士”也。
方是时,孙承宗以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经略蓟、辽,奇逢之友归安茅元仪及鹿正之子善继皆在幕府。奇逢密上书承宗,承宗以军事疏请入见。忠贤大惧,绕御床而泣,以严旨遏承宗于中途。而世以此益高奇逢之义。台垣及巡抚交荐屡征,不起,承宗欲疏请以职方起赞军事,使元仪先之,奇逢亦不应也。其后畿内盗贼数骇,容城危困,乃携家入易州五公山,门生亲故从而相保者数百家,奇逢为教条部署守御,而弦歌不辍。
入国朝,以国子祭酒征,有司敦趣,卒固辞。移居新安,既而渡河,止苏门百泉。水部郎马光裕奉以夏峰田庐,逆率子弟躬耕,四方来学,愿留者,亦授田使耕,所居遂成聚。
奇逢始与鹿善继讲学,以象山、阳明为宗,及晚年,乃更和通朱子之说。其治身务自刻砥,执亲之丧,率兄弟庐墓侧凡六年。人无贤愚,苟问学,必开以性之所近,使自力于庸行。其与人无町畦,虽武夫悍卒工商隶圉野夫牧竖,必以诚意接之,用此名在天下,而人无忌嫉者。方杨、左在难,众皆为奇逢危,而忠贤左右皆近畿人,夙重奇逢质行,无不阴为之地者。鼎革后,诸公必欲强起奇逢,平凉胡廷佐曰:“人各有志,彼自乐处隐就闲,何故必令与吾侪一辙乎?”居夏峰二十有五年,卒,年九十有二。
河南北学者,岁时奉祀百泉书院,而容城与刘因、杨继盛同祀,保定与孙文正承宗、鹿忠节善继并祀学宫,天下无知与不知,皆称曰夏峰先生。
赞曰:先兄百川闻之夏峰之学者,征君尝语人曰:“吾始自分与杨、左诸贤同命,及涉乱离,可以犯死者数矣,而终无恙,是以学贵知命而不惑也。”征君论学之书甚具,其质行,学者谱焉,兹故不论,而独著其荦荦大者。方高阳孙少师以军事相属,先生力辞不就,众皆惜之,而少师再用再黜,讫无成功,《易》所谓“介于石,不终日”者,其殆庶几耶。
天下风光何处好。八水三川,自古长安道。锦树屏山方曲绕。
天涯海角谁能到。
既是抛家须早早。云水登程,莫恋闲花草。直至潼关西岳庙。
教君廓尔清怀抱。
竿竿有参差,叶叶无量限。不根而自生,换却诸天眼。
乞食封侯等一尘,生还此日倍相亲。百年未半垂垂老,万感于今事事真。
我自偷间强作达,君能著述未全贫。诗成送与朱夫子,莫放深杯暗怆神。
国计皆私计,官穷胆气粗。脂膏恣朘削,色目借捐输。
曾不怜人死,何尝怯鬼诛。黑丸随处有,可有护身符。
讲舍罗池上,我昔曾钓游。马矢压花宫,能毋鬼神愁。
赳赳百夫雄,本昔揭竿流。谁令虎而冠,招来鹰在韝。
其众罗千百,狰狞拥貔貅。有时颇击贼,愧我群兜鍪。
城阙使居间,解之乏良筹。饱附饥食人,若能身束修。
橐藏既罄如,能弗事赂赇。东家翁头白,西家儿鬓髹。
牵来各闭置,嗒若鱼中钩。翁弗禁搒掠,昨宵赴冥幽。
儿金未当赎,夜已充衾裯。哀哉儿高门,父母所喔咻。
翁昔为孙子,饭蔬冬无裘。床头窖黄金,身死还见搜。
园池几营构,栱节为薪棷。官吏过弗闻,荐绅忍其羞。
但令甲授陴,敢惜瘠暴沟。君门高九重,仓猝谁之谋。
时变事多殊,琐屑焉敢仇。
